谢北辰仰起头，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从腰椎到肩胛，从脖颈到后脑，每一节骨骼都在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
墨发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起来，在星光下散成一片深色的浪，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袖口鼓胀如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从肺腑深处涌上来，带着千年困顿之后终于得以释放的叹息，像是把这千年积攒的所有沉郁都轻轻吐尽了。
他抬起头，望向星河深处。
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形开始变化。
最先变化的是他的肩背，衣料绷紧、裂开、碎成千百片黑色的碎片，每一片都在脱离他身体的那一刻化作一缕青金色的雾气，融入星河之中。
他的肩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宽阔，脊背在延伸，骨骼在舒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一副被囚了千年的束缚中挣脱而出。
青色的鳞片从他的脖颈处开始浮现，一片接一片，从锁骨蔓延到肩头，从肩头铺满上臂，又从手臂一路延伸至指尖。
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边缘锋利如刃，表面却有月华般的光泽在流动，像是打磨了一万年的镜面，能将星光折成碎金。
那层鳞甲的质感介于玉石与铠甲之间，不像是覆盖在皮肤上的东西，更像是从血肉里直接长出来的、与生俱来的骨与盾。
他的身躯开始拔高。在几息之间一寸一寸地拔地而起，像一座沉睡在地底的山脉正在被某种力量缓缓托升。
骨节与骨节之间发出低沉的、深远的声响，像是远山深处的雷声被压碎了又重新拼合。
他的头颅缓缓扬起，下颌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额间有两道凸起，破开皮肉，暗金色的犄角从额角探出。
一根，两根，弯曲的弧度带着岁月打磨过的圆润，却依旧锋锐如刀。
那双墨色的眼睛在变化中褪去了所有人类的轮廓，瞳孔拉长，变窄，从圆瞳化成竖瞳。
青金色的虹膜深处，整片星河的倒影像无数碎月在水底沉浮。
他的身躯越来越长，从池中央开始，沿着星河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舒展。龙尾从池水深处缓缓扬起，带起的水幕在星光下碎成千万点银白，逆着星河的方向坠落。
他盘踞在星河之上，龙首低垂，龙尾舒展，身躯如同一道横亘在星光与虚空之间的山脉。
龙，那是真正的青龙。
比林清瑶画上见过的，书里描述的，还要真实的龙。
那种威压，那种存在感，那种仿佛他一摆尾就能搅动一方天地、一张口就能吞下半个星河的压迫力。
任何画工能描不出来。
林清瑶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
“……真的是青龙啊。”
识海深处，清灵道经终于按捺不住探出半本玉册。
【竟然是青龙……龙族中的王族。】
【你刚才喝了他的龙血，赚了……】
龙啸声传了出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雷声，沿着星河的每一寸空间蔓延开去。
第一声，震得她脚下的池水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从池心荡向边缘。
第二声，那些原本在虚空中缓缓流动的风暴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第三声，那片无边无际的星河大阵亮了一下，一道极淡的光从星河的边缘升起，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青龙低下巨大的头颅，朝她飞了过来。他飞得很慢，青金色的身躯从星河上方缓缓俯下，拖曳着一道长长的流光，像一整条被拉长的星河倾泻而下。
龙头落在她面前，青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站在池边的影子。龙首微微侧过来，鼻尖带着温热的气息，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肩头。
那一瞬间，林清瑶心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幅画面的片段一闪而过——
云海。无边无际的云海。
一条青龙在云海之间穿行，青金色的鳞甲泛着细碎的光，映着云层、天光、还有下方那道遥不可及的地平线。
龙首之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衣袂翻飞，长发被风高高扬起，背影清冷，立在风与云之间，像一座被风蚀了千年却从未倒塌的孤峰。
那条龙飞得很平稳，不疾不徐。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上面，望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林清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和之前一闪而过的、站在星河岸边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一模一样。
同一道身影，不同的场景。
一个是站在星河岸边与谢北辰对峙，一个是站在龙首之上俯瞰云海。同一个人，两幅画面，中间隔着说不清多少岁月。
然后画面碎了。像一面被风吹散的镜子，碎片四散，什么也没留下。
林清瑶猛地回过神来。
为什么她会看到那个画面？那个白衣女子和谢北辰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路，喊了她一声。
“你的精血和清灵之气。”
谢北辰的声音从龙首深处传出来，带着特有的低沉回响，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却又被刻意压得很平。
“我不白用。”
他微微侧头。一片鳞片从龙首与脖颈的交界处缓缓脱落，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青金色光泽，像一滴被月光淬过的玉。
龙鳞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飘落到她面前，悬浮在她的掌心上空。
紧接着，一滴精血从龙首眉心处渗出。
那滴血极浓、极亮，落在鳞片表面，瞬间融了进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边缘缓缓化开，最后被鳞片吸收得干干净净。
谢北辰垂下那双巨大的竖瞳，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青金色的竖瞳深处，像是藏着翻涌了千年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潮水。
他舍不得杀她，也不想看到她。
他恨她，恨到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咀嚼过她的名字。
可此刻，看着那副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让他所有准备好的怨也好，仇也罢，都变得轻飘飘的。
“从此——”
他顿了一下。尾音散在风里。
“我们两不相欠。”
然后，青金色的身影转头便没入了星河深处。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转瞬消融。
林清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温润的鳞片，鳞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可那股温热的触感还留在她指尖。
陌生又有点熟悉。
识海深处，那道一直笼罩在清灵道经上方的七彩霞光终于开始消散。
先是从边缘褪去，然后是中间，一层一层地淡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
清灵道经的玉册重新浮了出来，通体泛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光，先是抖了一下，像是刚从被子里钻出来打了个寒颤，然后一行金字慢慢浮上来——
【不是吧，龙鳞？】
林清瑶微微一怔：
“……说具体点。”
清灵道经的金字闪了闪。
【他留给你的这片，不是普通的龙鳞，是逆鳞。】
林清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逆鳞？怎么说？”
【龙身上只有这么一片。】
【长在脖颈下方最柔软的地方，平时绝不会示人。一旦脱落……】
清灵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最后没想起来。
【反正这东西可宝贝了。】
【你收好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清瑶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清灵道经又补了一行：
【最关键的是，这片逆鳞上，还留着一缕精血。是本命精血。】
林清瑶愣住了：
“……本命精血？”
【嗯。你以后要是渡个什么天劫，有这片逆鳞在，妥妥的能过。】
林清瑶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鳞片，又抬起头：
“不是——你等会儿。我第一次来这里，又不认识他……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我？”
玉册上，一行七彩色的字浮上来：
【不知道】
【他们那些修为高深的大妖，一个个神神秘秘的，谁知道脑子怎么想的。】
林清瑶扶着额头，低声叹了口气。
遇上的事太多了，她一个小炼气无法淡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