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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伏尔甘在心中第七次默念希望时,他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一个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伏尔甘身边。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极其苍老,老到仿佛时间的尘埃已在他身上凝固成壳的老人。

他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踩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上,悄无声息,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粘滞感。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像在哼唱一首遗忘千年的安魂曲,又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声交谈。

他的身形在弥漫的绿色毒瘴中显得半透明,如同一个尚未完全凝聚的幽灵,边缘散发着微弱的、油腻的辉光。

他身披一件千疮百孔的虫蛀长袍,布料原本的颜色已不可考,如今是一种混合了霉绿、污黄与陈年血渍的肮脏色调。

长袍的破洞边缘挂着干涸的、不知名的粘液丝缕。他枯瘦如鸟爪的手中,紧握着一只造型古怪的玻璃瓶。

瓶身布满划痕与污垢,里面盛着某种不断缓慢蠕动、变幻着浑浊色彩的诡异混合物。

随着他蹒跚的步伐,液体轻轻晃动,瓶身与悬挂在腰间、皮带上其他更多奇形怪状瓶罐碰撞,发出一连串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伏尔甘面前不到十步之处。

伏尔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握住“黎明使者”的手指微微发力。

烈焰守卫几乎在同一刹那移动,无声地挡在了伏尔甘与老者之间,动力武器低沉的预热嗡鸣在死寂的营地中响起。

老者对指向他的爆弹枪口和链锯剑视若无睹。

他停下脚步,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抬起那颗仿佛随时会从细弱脖颈上折断的头颅。

一张布满深壑皱纹、皮肤松垂如褶纸的脸庞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混浊不堪,像是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阴翳,但瞳孔深处,却又闪烁着某种奇异的、非人的专注。

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僵硬而古老。

“你好。”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伏尔甘没有回应问候。他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熔岩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穿透老者那幽灵般的外表。

片刻的死寂后,伏尔甘缓缓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明确的、阻止的手势,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退后,老者。离开这里,立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中那些被隔离的、正在痛苦呻吟或悄然溶解的阴影。

“这里爆发了瘟疫。一种你无法理解的恶疾。靠近,只会让你也化为地上的一滩污血。”

“瘟疫?” 老者重复着这个词,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词汇的每一个音节。

然后,那满是皱纹的嘴角,竟然缓缓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古怪的、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某种肌肉本能反应的弧度。

“我就是……来寻找瘟疫的。” 他轻声说道。

说罢,他不再理会伏尔甘的警告,也不再在意那些指向他的武器。

他转过身,迈开那蹒跚的、似乎下一步就会散架的步伐,径直朝着火蜥蜴军团营地深处,那些临时搭建的、散发着浓烈血腥与腐败气味的隔离医疗区域走去。

“我能感觉到。” 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含混的声音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倾诉。

“感觉到善良之人……正在遭受痛苦。巨大的痛苦。像被丢进慢火熬煮的罐子……骨头酥软,血肉分离……”

他走过一顶染满黑红血污的医疗帐篷,对里面传出的、被强行压抑的惨哼恍若未闻。

他靠近一堆刚刚泼洒了钷素、还在闷燃的沾染物,灼热的气浪让他破烂的长袍边缘卷曲,他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了焦臭与病气的空气,混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没关系……” 他喃喃道,脚步不停,“我会帮你们。”

他终于停在了一名战士身边。

那是一名火蜥蜴军团的战士,被安置在一块简陋的担架上。

他正处于瘟疫的第三阶段末期,全身皮肤紫黑浮肿,口鼻和眼角不断渗出浓稠的、带着组织碎片的黑血,动力甲的接缝处都被撑开,露出下面溃烂流脓的皮肤。

他还在微弱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

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离最终化为那滩烂泥,只剩下最后几分钟,或许更短。

老者在这名战士身边蹲了下来,这个动作对他那老朽的身躯来说显得异常艰难。

他伸出那双枯瘦、指甲缝里嵌满黑垢的手,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拂过战士那肿胀得骇人的额头,又按了按他脖颈处剧烈搏动、仿佛随时会爆开的血管。

“嗯……” 老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混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那些流血的创口、渗出的脓液,甚至凑近闻了闻那死亡的气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远远观望、神经紧绷的火蜥蜴战士都心头一紧的动作。

他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个主药瓶小心地放在脚边,瓶中的混合物似乎因兴奋而翻腾得更剧烈了。

接着,他从背后那件虫蛀长袍的某个深不可测的褶皱或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更小的、材质不明的罐子,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生物质般的薄膜。

他拧开罐子,用两根手指从里面拈出一小撮难以名状的东西。那看起来像是风干的草药,但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绿色,叶片蜷曲如同某种微型生物的内脏,还沾着亮晶晶的、粘稠的露水。

然后,他拿起主药瓶,拔掉那个似乎是用某种兽骨或硬化树脂制成的塞子。

一股复杂到极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一股浓烈的草药辛香、刺鼻的化学药剂味、甜腻的腐殖土气息、甚至还有一丝血肉蒸煮后的鲜美。

几种截然不同、本应互相冲突的气味,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胃部翻腾的异样芬芳。

老者将那一小撮“草药”浸入瓶中翻腾的混合液。

奇异的“草药”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叶片舒展开,颜色变得更加鲜亮,甚至微微蠕动。

老者用指尖捻着它,在瓶口轻轻挤压,让饱吸了液体的草药变得更加饱满、粘滑。

接着,他俯身,将这块蘸满了诡异混合物的,如同具有生命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了那名垂死战士流血最汹涌的口鼻附近,以及几处皮肤溃烂最严重、正在渗出黄绿色脓液的伤口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些被“药膏”覆盖的、血流如注的创口,在几个呼吸之间,流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翻卷的皮肉边缘不再呈现坏死的灰白,而是泛起一种奇异的、健康的粉红色。

紧接着,一层坚韧的、带着湿润光泽的暗红色血痂,以违背生物常识的速度,在伤口表面迅速凝结、加厚。

战士全身那骇人的紫黑色浮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开始缓缓消退。

皮肤下那些仿佛要爆开的血管,搏动渐渐平复。

他喉咙里那破风箱般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但平稳了许多的呼吸声。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那双原本因充血而一片猩红、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此刻竟然缓缓转动了一下,混浊褪去少许,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短短不到一分钟,这名本已一脚踏入死亡深渊、注定要化为脓血的战士,其生命体征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并且呈现出明确的向好趋势。

那种独属于阿斯塔特的、顽强的、超自然的恢复力,仿佛被某种力量从瘟疫的死死压制中强行唤醒、激活了。

“嗯……”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混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工匠完成一道工序后的平静。

他将用剩的“草药”残渣随意丢在地上,那残渣落地后竟然还微微抽搐了两下。

他仔细地盖好药瓶,重新握在手中,然后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转过身,面向一直沉默注视这一切的伏尔甘,以及周围那些目瞪口呆、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见的火蜥蜴战士们,用那沙哑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让你们的医生都来找我。每一个。我会手把手培训他们。教他们如何识别这种瘟疫的低语,如何调配能安抚它的药剂,如何用正确的方法引导身体去抵抗,而不是被它溶解。”

伏尔甘沉默了。

他熔岩般的双眸死死盯着老者,目光在老者那诡异的外表、神奇的药剂、以及地上那名战士确凿无疑的好转迹象之间来回移动。

原体的思维在高速运转,权衡着眼前这超常的“仁慈”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

最终,对子嗣生命的关切,压倒了本能的警惕与疑虑。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老者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颅。

“谢谢您,老先生。” 伏尔甘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其中的沉重与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如释重负,清晰可辨。

“哈哈……” 老者发出一声干涩的、仿佛漏气般的笑声,摆了摆那只没拿瓶子的手。

“不必多谢。我本身就是一名外科医生。我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狩猎瘟疫的。看着它们在生命的力量面前退缩、被安抚或者被纳入更伟大的循环这让我感到满足。”

“那么,” 伏尔甘直起身,目光如炬,“不知我该如何称呼您,老先生?这份恩情,火蜥蜴军团必将铭记。”

老者偏了偏头,混浊的眼珠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片刻后,他用那平淡的语调回答:

“嗯,你喊我……费斯图斯就好。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之中,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