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蛋糕吃得差不多了,幸司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掉指尖沾上的一点奶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说起来,杰。”
她抬眼看向他。
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虽然现在问还有点早,不过毕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比如……像冥小姐那样,当自由术师?”
夏油杰把跳上桌面的黑猫重新抱回怀里,顺手捏了捏它的耳尖,这才抬眼看她。
“听起来像是你已经替我想好路了。”
幸司没有否认。
“你想去总监部吗?”
她问得很直接。
“以你的级别,进去之后位置不会低。”
夏油杰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一点笑。
“怎么。”
“准备把工作分我一点,好腾时间陪悟?”
“陪悟”两个字被他说得很慢。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试探。
幸司倒是很坦然。
“那倒不是。”
她低低笑了一声。
“我本来也没什么能拿到台面上的工作。”
她顿了一下。
语气里浮起一点很淡的自嘲。
“而且你也知道,连禅院家主那边,现在都还有‘人’在替我‘代班’。”
这句话成功把夏油杰也逗笑了。
那笑意比刚才轻松一些。
终于更像他们平时相处时的状态。
窗外银杏叶正慢悠悠往下落。
幸司偏过头,看着玻璃外被风卷起的金黄色叶片,忽然轻声开口:
“我有时候其实也不太确定。”
“自己做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
夏油杰看向她。
没有打断。
“所以我大概需要一个……”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会做出不同选择的人,站在旁边看着我。”
她低头揉了揉橘猫软乎乎的脑袋。
“像镜子一样。”
空气安静了两秒。
猫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腕。
夏油杰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幸司其实并不是不会迷茫。
只是她习惯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做决定。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轻轻点头。
“我会认真考虑的。”
幸司转过头。
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眼角和睫毛一起弯下来。
像冬天玻璃窗上终于化开的一小块雾气。
只是那点笑意很短。
很快又被她重新收了回去。
“对了。”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重新变得随意。
“按规定,你能查阅的,应该只有自己参与过的任务档案吧?”
夏油杰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某种细微冷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荞麦店那份档案还能解释。
可后面那些——
诈骗、拘留所猝死、透明人吉田。
无论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他手里。
可那个男人不仅给了。
甚至给得太顺利了。
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冷气开得过低的档案室,高得压抑的柜架,男人推眼镜时那副平静到近乎刻板的神情。
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
“您自己看吧。”
以及那个被刻意点出来的词。
——反常。
夏油杰忽然意识到。
那根本不是疏漏。
更像是有人故意把门打开,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幸司揉着橘猫下巴,语气仍旧很平静。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毕竟你是特级。”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在他们看来,我和你大概本来就是同一边的人。”
夏油杰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摇头。
“不。”
“你没想多。”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那点原本松弛下来的笑意已经淡了不少。
“不过这次,我大概会用点……上不了台面的办法去确认。”
幸司抬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随后几乎同时笑了。
笑意都不深。
却莫名带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墙上的时钟轻轻走过一格。
幸司抬头看了一眼。
“悟快回来了。”
她说。
“我也该走了。”
夏油杰下意识接了一句:
“不想让悟看见我们一起回去?”
幸司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猫毛。
袖口、风衣下摆,甚至肩膀上,都沾了一层细细软软的白毛。
她看了一眼。
自己先笑了。
“不。”
她重新抬眼看向他。
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揶揄。
“你不是重点。”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猫毛。
“重点是这个。”
夏油杰低低笑了一声。
随后忽然把怀里的黑猫抱起来,挡在自己半张脸前。
黑猫一脸茫然地晃了晃耳朵。
他捏着猫爪,故意把声音放轻了些。
“幸司。”
“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他隔着黑猫那双圆圆的金色眼睛看向她。
语气轻得像句玩笑。
“所有力量都有代价。”
“那你的代价,是什么?”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银杏树叶。
远处杯碟轻轻碰了一声。
连时间都像停顿了一瞬。
幸司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
目光从黑猫爪尖、桌上的空盘,再到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很轻地绕了一圈。
过了片刻。
她才重新抬起眼。
神情平静得近乎温和。
“杰。”
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刚刚那块蛋糕……甜吗?”
夏油杰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
他几乎有种被人一路看进最深处的错觉。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掩饰都变得没有意义。
从黑暗火锅那天开始。
从他吞下那一大勺辣椒酱之后开始。
甜、苦、咸、辣。
所有味道都慢慢变成了模糊而空洞的东西。
像舌尖和世界之间,忽然隔上了一层怎么都碰不到的玻璃。
而这件事。
他谁都没说。
至少他原本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幸司站起身。
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很轻的细响。
她唇角仍旧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不带逼问。
也没有拆穿后的得意。
更像是替他把那个秘密重新放回原处。
“下次再拿别的秘密来换吧。”
她说。
夏油杰抬手按了按额角。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今天从头到尾,被牵着走的人好像一直是自己。
幸司确实比平时更坦诚了一点。
可真正被剖开的,反而是他。
那些原本没打算说出口的话,不知不觉全都漏了出来。
连毕业之后要走的路,好像也已经在刚才那段对话里慢慢有了答案。
最糟糕的是。
连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也被她这样轻轻点了出来。
可她自己的,却依旧收得干干净净。
夏油杰撑着额角,把额前那缕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
神情难得透出一点无奈。
“如果是上次那个问题呢?”
他抬眼看向她。
半认真,半试探。
“这次……能继续回答了吗?”
幸司怔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
——那句上次没来得及得到答案的话。
“幸司。”
“你不是真的喜欢五条悟吧。”
她微微眯起眼。
像是也想起了那场并不怎么愉快的谈话。
那点细微的不爽从眼底一闪而过。
却很快散掉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悟对我来说啊……”
她的语气慢了下来。
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大概是唯一那只,会想带回家养起来的猫吧。”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的笑意终于真正软了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
而是提到某个人时,才会不自觉露出来的神情。
夏油杰安静看着她。
过了两秒。
才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啊。”
他说。
声音很轻。
听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那双狭长眼睛里的光,还是很淡地晃了一下。
幸司没有继续停留。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抬起手,背对着他轻轻挥了挥。
门被推开。
风铃随之发出一串清亮细碎的响声。
很快,又重新落回安静。
夏油杰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
才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黑猫。
黑猫也正抬头看着他。
圆圆的淡金色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
“喵。”
夏油杰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
却并不勉强。
他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黑咖啡喝完。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什么味道都没有。
可空气里。
桂花和草莓奶昔的甜香却还没有散掉。
他安静坐了一会儿。
忽然第一次有点想知道——
甜到底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