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婴的声音在冰封的湖面上回荡,那两个字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重音。
张洞站在那里,旧式长衫的下摆被湖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去看那个正在吞噬厉诡的怪婴,而是注视着杨间。
后生,你养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杨间没有回应。
他正低头观察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皮肉正在剥落,露出的不是白骨,而是浓稠如墨的阴影。这些阴影顺着手腕向上蔓延,钻进了袖口,发出了类似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那种冰冷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虚无。
杨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速度正在减缓。原本温热的血液在流经手臂时,被那些阴影同化,变成了黑色的粘稠液体。
这把柴刀,确实快要断了。
杨间捡起地上的长柄柴刀,指尖摩挲过那道细微的裂痕。
他在推演。
如果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他会被张洞代表的旧时代灵异彻底碾碎。即便有饿死诡分担压力,他也无法在接下来的灵异潮汐中活下来。
唯一的生路,就是放弃。
放弃身为人的那部分,彻底接纳身体里的鬼影。
杨间抬起头,视线越过张洞,投向了湖水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尸体。
既然这个时代需要一个秩序,那就由我来制定。
他的声音变得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动。
起源大陆,虚拟宇宙总部。
混沌城主死死盯着天幕。他看到杨间的生命特征正在飞速流逝。
他在自杀?
不,他在进化。
罗峰站在一旁,拳头抵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屏幕里那个年轻人的灵魂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那种质变不是神力的堆砌,而是一种生命本质的剥离。
他正在把自己的意识,强行塞进一段杀人规律里。
画面中,杨间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他背后的鬼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开始与他的身体重叠。
杨间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甚至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神采,左眼的黑色向外扩散,侵蚀了整片眼白。
一种荒凉、死寂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诡梦的世界正在降临。
冰封的湖面上,原本坚硬的灰色晶体开始软化,变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墟。
废墟中,一座老旧的宅院拔地而起。
那是杨间记忆中的老宅,也是诡梦的根源。
张洞看着这一幕,苍老的手松开了拐杖。
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叹了口气,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民国时代的灵异,本质上是与诡共生。而杨间现在做的,是取代诡。
杨间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掌踩在废墟的瓦砾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随着他的走动,整片诡湖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原本被冻结在湖水里的民国厉诡,在这一刻竟然全部停止了挣扎。它们有的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有的张着嘴,却再也无法发出一丝声响。
它们在恐惧。
不,更准确地说,它们在臣服。
杨间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诡眼同时睁开。
这些诡眼不再转动,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色。
他看向了那个正在吞噬尸体的怪婴。
怪婴停下了动作。它那圆滚滚的肚皮上,无数张人脸在拼命挣扎,想要破皮而出。
它转过头,对着杨间发出一声低吼。
那是本能的抗拒。它感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正在变成比它更恐怖的存在。
过来。
杨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直接在整片空间中回荡。
怪婴的身体僵住了。它那细长的手指在冰面上抓出几道深痕,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向杨间滑去。
这是上位者的绝对压制。
起源大陆的一名神王猛地站起身。
这不可能!他的生命层次竟然跳过了界兽,直接触碰到了宇宙本源的规则?
不,那不是本源规则,那是另一种维度的秩序。
在那个世界,他就是唯一的真理。
画面中,杨间伸出右手,按在了怪婴的头顶。
怪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飞速缩小。
它吞噬掉的那些民国厉诡,化作一缕缕黑烟,顺着杨间的手臂钻进了他的身体。
杨间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大,仿佛遮蔽了整片天空。
他转过身,注视着那些还在观望的民国老怪物。
穿着旗袍的老妇人后退了一步,她手中的染血剪刀掉在了地上。
拄着黑拐杖的老头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个时代,结束了。
杨间抬起手,指尖对着湖面轻轻一划。
刺啦。
整片诡湖被一分为二。
被切开的不仅是湖水,还有这个时代的灵异因果。
那些漂浮的尸体,那些沉淀了几十年的诅咒,在这一刻全部被拖进了诡梦的废墟之中。
杨间站在废墟中心,他已经彻底异类化了。
他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甚至没有了思维。
他只剩下一段守护这个世界的逻辑。
他成了这个绝望世界的执法者。
天幕外的观影者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看到,杨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在他闭眼的瞬间,大昌市、大京市、所有被灵异侵蚀的城市上空,都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灰色眼睛。
那只眼睛俯瞰着大地。
所有正在杀人的厉诡,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行动。
它们像是收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纷纷转身,走向了阴影深处。
这种掌控力,让起源大陆的强者们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何等恐怖的权能?
画面一转。
杨间出现在了一座城市的街道上。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
路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响声。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身影从转角处飘出,那是某个恐怖等级极高的厉诡。
杨间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红裙子一眼。
他只是路过。
就在他与红裙子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厉诡像是被抹除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任何灵异对抗,没有任何波动。
仅仅是存在,就足以让厉诡消散。
他已经不再是驭诡者了。
他就是灵异的终点。
杨间停下脚步,站在一栋大楼的顶端。
他俯视着这座重新恢复宁静的城市。
万家灯火依旧,人们在睡梦中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变革。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极其单薄,却又无比沉重。
杨间抬起右手,掌心处出现了一枚暗红色的钉子。
那是棺材钉。
他对着虚空,猛地一掷。
钉子消失在空气中。
下一秒,在千万里之外的一座深山里,一个正在复苏的恐怖源头,被这一枚凭空出现的钉子死死钉在了地上。
杨间转过身,身后的阴影中,诡影和怪婴如同忠诚的卫士,紧紧跟随。
他走进了一扇凭空出现的木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就在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一只惨白的手突然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死死扣住了门框。
那只手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