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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华夏国学智慧 > 第111章 风乎舞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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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扇永不关闭的柴门,一道半卷的筠帘。它们界定着居所的疆域,却又慷慨地撤去了藩篱。于是,庭院的绿意与山间的清气,便成了我厅堂的常客;而我的书卷气与啸咏声,也成了流连于林杪的一缕微风。这是一种无言的契约,一种物我之间温柔的默契。

最为殷勤的,当属那梁间的紫燕了。这些小家伙们不仅是这份契约的传递者,更是这种默契的生动诠释。它们乌黑亮丽的背部羽毛犹如清晨阳光下那块细腻柔润的墨玉一般,而腹部和胸部则弥漫着一层宛如江南烟雨般淡雅的紫灰色调。

它们仿佛是一群不期而至的贵宾,自由自在地在我头顶上方的横梁之间安营扎寨,并发出轻柔悦耳的呢喃声,宛如一阕动听的吴侬软语。那种声音既不像歌曲那样悠扬婉转,亦非诗歌那般富有韵律感,但却充满了一种未曾经过修饰加工、原汁原味的欢愉之情——就像是燕子衔来泥土筑巢后发现老窝依然完好无损时所感受到的那份踏实与心安,又好似雏鸟刚刚破开蛋壳初次见到明亮天空时内心涌起的那份惊诧与好奇。

有时候,它们会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以惊人的速度猛然穿越窗帘的缝隙,瞬间打破满屋子的静谧氛围;还有些时候,它们会收拢翅膀停歇在门楣之上,微微侧过头去,灵动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仔细端详起正在埋头奋笔疾书的我这个身形庞大的人类。就这样,它们不断地飞进飞出,其飞行的轨迹恰似这片小小空间的生命律动一般。

起初,我试图以主人的身份理解它们。后来方觉,在这“各适其性”的法则面前,何来主客之分?我的存在,于它们,或许只是这环境里一个会发声、会动作的静物,如同门旁那棵会吟哦的老树。我观燕,燕亦观我,两不相扰,又两相成趣。这便是我所寻得的“适”了——不是征服,不是驯养,甚至不是有意的亲近,而是在同一个时空里,彼此都保有全然的自在与从容。

于是,我以啸咏佐之。这并非刻意为之的表演,亦非对他人的酬答回应,而是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之下,源自内心深处自然而然流淌而出的声音。当兴致盎然之际,我会高声吟唱陶渊明先生的名句:“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让那豪迈之情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而当意兴阑珊之时,则仅仅面向窗外的云雾山峦,轻轻发出一声悠扬绵长、没有歌词的清亮长啸。

那啸声,宛如天籁一般空灵飘逸,既不像燕子轻啼那样清晰可辨,也并不指代任何特定事物,它更像是胸腔之中一股洒脱不羁之气的尽情释放,恰似灵魂伸展身体所打出来的一个惬意懒腰。燕语呢喃细语,犹如精雕细琢、针线密密匝匝的华美刺绣;而我的啸咏,则如同气势磅礴、肆意挥洒笔墨的壮阔山水画卷。二者交相辉映,竟然显得如此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那振翅高飞的燕子,似乎从我的诗句当中衔走了一抹鲜亮明快的音韵;而那归巢返巢的燕子,却又如同一股清风拂面而来,为我带来了一整个沾满晨露清香的山林野趣小故事。

这一幕,常常让我回忆起千年之前,那位伟大的夫子心中所憧憬的美好画面:“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做好了,有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小孩子,在沂水中洗澡,在舞雩台上吹风,然后一路吟唱着回家。”此时此刻,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诗意的世界,这里不正像是夫子口中所说的那种精神层面的“舞雩台”吗?微风轻拂而过,透过半卷起的竹帘,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同时也托举起了紫色燕子轻盈的翅膀。

我们一起沉浸在这和煦宜人的春风里,尽情歌唱,最后带着满足感踏上归途。那个“咏而归”中的“归”字,并不是指向某一座由砖石砌成的房屋,而是代表着回归到生命最本质、最纯粹的宁静与舒适状态。随着夜幕逐渐降临,燕子们的呢喃声渐渐停歇,但在房梁之间的巢穴里,依然弥漫着相互依偎带来的温馨气息。

我缓缓站起身来,并没有去关上那扇简陋的木门,也没有放下那张柔软的竹帘。因为我明白,今晚皎洁的月色将会如约而至,而明天清晨鸟儿欢快的歌声,也一定会再次与我悠扬的长啸声交织在一起,共同奏响一曲无需言语却又默契十足的交响乐,在这片自由自在的天地之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