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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车马络绎不绝,华盖云集,显贵络绎。
这第一楼,实为风月之所,却又与寻常青楼迥异。
每夜往来者非富即贵,亦不乏文人雅士。
寻常青楼的花魁,在此地也不过寻常颜色。
楼中素有“三绝”
之说:厨艺一绝,交易一绝,**一绝。
此时,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近,停在楼前空处。
“大人,到了。”
唐琦低声禀报。
苏清风撩起车帷,望向眼前那巍峨华丽的楼阁,心中暗暗称奇。
不愧是京城第一楼,果然气象恢宏。
整栋楼高六层,在这皇城里已属罕见,更不必说其占地之广、构筑之精。
苏清风下车,径直朝正门走去。
甫一踏入楼内,眼前景象便令他心神微震。
只见大堂开阔,金玉交辉,**舞台上正有绝色女子翩然起舞,衣袂飘摇,宛若惊鸿。
四下里坐满了宾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堂前侍立的皆是青春貌美的女子,容色动人,寻常男子见了难免心旌摇曳。
楼上雅间亦传来喝彩之声。
堂中侍女小厮手托银盘,穿梭如织。
一名身着水绿长裙的少女迎上前来,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公子可是有约在先?”
这女子肌肤莹润,眉目澹澹,虽非绝艳,却别有一种清澈秀雅的气韵。
若换作后世形容,大抵可称作“清纯”
二字。
苏清风眼角微动。
风月之地……竟有这般气质的女子?
绿裙少女悄悄抬眼,瞥见苏清风面容,心中不由一动:好生俊朗的公子。
她总觉得这人身上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气息,只一眼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在第一楼这些年,形形**的年轻公子见得多了,可拥有这般气度的,实在寥寥无几。
苏清风定了定神,微微点头:“玄字,十八号。”
楼里的厢房按天地玄黄划分,对应着客人不同的身份层级。
像他们这样的,能进玄字号已算不错。
“请随我来。”
绿裙女子欠身一礼,引着他往三楼走去。
沿途经过几处敞着门的雅间,里头人影绰绰,不乏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显贵。
“公子,就是这儿了。”
侍女停在门前,伸手将雕花木门轻轻推开。
苏清风刚踏进去,里头便传来一阵朗笑。
“各位,常大人到了。”
话音未落,张千山已从里间踱步而出。
紧接着,又走出三道身影。
一人体格格外魁梧,尤其右臂粗壮异常,仿佛蕴藏着猛虎之力。
另外两人外貌寻常,只是其中一个身形略显清瘦。
这三人都与苏清风相识——那魁梧汉子名叫杨一平,出身东院,掌管东城巡防。
他专修外家功夫,天生神力,自幼一臂异于常人,传闻有九牛二虎之威。
剩下两位,曹杰与张千山同属南院;另一人则是罗昊,执掌京城情报往来。
说到底,在座皆是手握实权的人物。
苏清风抱拳一笑:“路上耽搁,让诸位久等了,还望海涵。”
三人皆笑着摆手,并不在意。
身份与地位,往往划定了无形的圈子。
从前苏清风虽也是神龙卫,却因资历尚浅,难被真正接纳。
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已赢得众人的认可。
众人依次落座,张千山轻击两掌,唤来侍女吩咐布菜。
苏清风摇头苦笑:“张大人这般阵仗,未免太过隆重。
若是传了出去,怕要落人话柄。”
四位镇武司神龙卫齐聚第一楼,难免被外人曲解成来此**作乐。
张千山与其余几人交换眼神,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常大人不必多虑,”
张千山笑道,“今日相聚,可不只为吃一顿饭。”
苏清风神色微怔:“莫非……是有任务?”
“正是。”
罗昊抿了口酒,接话道,“近日京城多名官员府邸遭窃,宫中更遗失一件珍宝,陛下已然动怒。”
“我们探来的消息是,那批东西今晚多半会在第二楼出手,这才一路追到这儿。”
每月十五,第一楼都会举行一场拍卖,四方奇珍汇聚于此。
因楼中向来严守买卖双方的秘密,不少江湖人物都爱将不便露白的货色带到这里交易。
苏清风难掩诧异:“皇宫里的东西?什么人能从那儿偷出来?”
那可是大内禁苑,数位宗师坐镇,谁能有这等通天本事?
罗晃摇头:“眼下还说不准。
有人猜是盗帅楚留香的手笔,也有人说是司空摘星。
究竟是谁,至今没个定论。”
盗帅?司空摘星?
苏清风一时怔住。
张千山含笑举杯:“常兄弟,先不必费神多想。”
苏清风回过神来,仰头饮尽杯中酒。
几轮推杯换盏之间,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起初众人尚存几分拘谨,但几句交谈下来,便发觉苏清风并非传闻中那般模样。
男人之间,酒过三巡,再聊些风月话题,距离自然就拉近了。
张千山笑道:“外头都说常老弟是个**不眨眼的魔头,冷酷寡情,今日一见,方知误会深重。”
苏清风不以为意:“他们怕我,畏我,自然要寻个名头安上。”
“倒也是。”
张千山点头,忽而压低声音,神秘道:“常老弟可知,今夜为何特意邀你前来?”
苏清风投去询问的目光。
曹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往下一指,眼中带笑:“今晚,第一楼里那位头牌——林仙儿,会露面。
听说……她要选一位入幕之宾。”
苏清风一口酒险些呛出。
张千山奇道:“常老弟莫非认得她?”
“不认得。”
苏清风取绢帕拭了拭嘴角,答得干脆。
他抿了口酒,见席间几人隐隐露出兴奋之色,忍不住劝道:“戏子尚且无情,何况风尘中人。
诸位还是当心些为好。”
若只是寻常青楼女子便罢了,但林仙儿此人……倘若她再练些什么采补之术,就凭这几位的身子骨,怕是要被榨干了。
曹杰注意到苏清风的眼神,当即正色道:“常兄弟把咱们想成什么人了?我等岂是贪色之徒?”
苏清风笑而不语。
你若换个名字,我说不定就信了。
一番畅谈下来,他倒觉得这几人性情爽直,值得一交。
楼外的喧嚣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紧接着,整座楼内的灯火骤然熄灭。
一束光自高处落下,精准地打在舞台**。
张千山压低声音催促:“常兄弟,快来看,正戏开场了。”
苏清风拎起手边的酒壶,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凭栏俯视。
台上已多了一位身姿摇曳的女子,她手中捧着一只铺着绒布的托盘,步履袅袅。
随后,另一名气质温婉的女子缓步登台,声线柔和似水:“多谢各位今夜赏光第一楼。”
“今夜首件宝物,乃是一柄传世名剑,起价三万两。”
她话音才落,四下便接连响起叫价之声。
苏清风晃了晃酒壶,轻叹:“真是挥金如土。”
他侧头看向张千山:“张大人,宫中失窃的究竟是哪样东西?”
张千山凑近些许,嗓音压得更低:“是明教的一枚圣火令。”
苏清风眉峰微动:“此物怎会留在宫中?”
“听闻铸造圣火令的材料与工艺皆非凡品,早前被宫里的匠作大师借去参详,之后便一直收在库中。”
张千山解释道,“东西本身不算紧要,但竟从皇宫内遗失,陛下震怒,严令追回失物、捉拿贼人。”
“此处……清净司与无垢司的人不便露面,便由我等暗中查探。”
苏清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楼下。
不过片刻,已有三件宝物成交。
然而在那些珠光宝气之间,他却看见了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个看起来不满十五岁的少女,静静立在台上。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
他从不认为自己心软,一个惯于斩草除根的人,也没资格论什么慈悲。
可眼前这一幕,仍像细针般轻轻扎了他一下。
“可笑。”
他低低嗤笑一声,像在嘲讽自己那瞬间的动摇。
拍卖渐近尾声。
一名侍女手捧托盘款步上台。
主持的女子含笑开口:“接下来这件,是本楼近日收到的特殊之物。”
“明教圣火令。”
“起价十万两。”
场中先是寂静一瞬,随即有人扬声道:“十二万两。”
零星几声加价陆续响起,却并不热烈。
张千山轻轻咂了咂嘴,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看来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明教的东西,果然没几个敢随便接手。”
二楼雅间里传出一声报价:“二十万两!”
话音落下,全场再无加价之声。
“成交!”
苏清风的目光落向那扇迅速合拢的窗,低声道:“二楼,黄字八号。”
身旁几人交换眼神,纷纷赞叹:“常兄好锐利的眼力。”
苏清风将杯中残酒缓缓置于案上,起身道:“动身,拿人。”
众人皆是一愣。
张千山犹豫着开口:“要在第一楼里动手?常兄,此地严禁私斗……”
苏清风一手已按在刀柄上,迈步向外走去。
“规矩二字,何时能束住镇武卫的手脚?”
室内骤然一静。
几人面面相觑,各自摇头苦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听着确实令人胸中一振。
他们随即快步跟上,一行人面色冷峻地下了楼梯,直扑二楼。
守在楼中的护卫见他们杀气腾腾冲向包厢,立刻上前阻拦。
“诸位,请留步!”
为首护卫厉声喝止,面罩寒霜:“第一楼内,禁止动武!”
苏清风亮出腰牌,语带冰碴:“镇武卫办案,退开!”
那几名护卫却寸步不让。
“镇武卫亦不可在此放肆!此地是第一楼。”
他们平日见惯权贵,自视甚高,又见苏清风年轻,只当是个不知轻重的莽撞子弟。
苏清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近乎戏谑的弧度。
“嗤——”
刀光乍现,如惊雷掠空,又瞬息归于鞘中。
空中只余一道澹澹的残影。
苏清风与他们擦肩而过。
走出三步后,几名护卫颈间同时浮现一道极细的红线,头颅齐刷刷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如泉。
随后赶到的张千山等人目睹此景,不由怔在当场。
这般果决狠辣的手段,让他们再次见识了苏清风的另一副面孔。
当真不愧是“杀神”
之名。
江湖传闻,果然无虚。
四人神色一凛,急忙追上。
“砰!”
苏清风一脚踹开了黄字号房门。
屋内,一名侍女手托木盘,盘中正是那枚圣火令。
房内另有两人,皆以斗篷掩住身形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