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接过单子,低头一看,眉头就挑了起来。
第一张单子,太子妃周敏的,上品珍珠一百颗,要成色最好做头面的大珠。海外香料十斤,要龙息椒、金月桂这种金贵货,不要寻常货。血纹木、星斑木各两方,要整料,不要拼接的。还有一对活物,赤冠鸟,要成对的,羽毛鲜亮的。
下面附着一张纸,是太子妃身边女官的手书,语气客气得很,但意思明明白白,这些东西是给皇上贺寿用的,四海商行既然是朝廷钦点的官商,理应为皇上尽一份心。
价格嘛,自然要比市面上便宜些,五千两银子,算是太子妃的一点心意。
五千两?
想屁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又去看第二张单子。
纪茹的。
这位纪良娣要的东西更多,十五件。珍珠要两百颗,香料要二十斤,奇木要各三方,活物要一对赤冠鸟,还要一对霞贝龟,外加一块巴掌大的鸽子血红宝石。
价格给的三千两。
韩胜玉忽然笑了,她们明明可以直接抢,还要给她点茶水钱。
李贵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见她笑了,心道,完了。
好久没见姑娘这么笑过了。
“姑娘?”
韩胜玉把单子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长:“有意思,真有意思。”
太子妃要十件,纪良娣要十五件。太子妃出五千两,纪良娣出三千两。太子妃那边客客气气,纪良娣这边理直气壮。
这两位,是在打擂台呢。
纪茹这个人她没印象,毕竟书没看完,但是如果是个戏份很多的人物,照理说不该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之前就有所怀疑了,重生的殷姝意第一件事情就是搅和了太子的婚事,然后把纪茹送去了太子跟前。
从她这个行为来看,纪茹在她的人生中应该是一个占比很重,剧情相当精彩的人物,那么自己看到的书中不该是个让人没什么记忆的配角。
除非……她们根本就不是一套剧情。
如果,殷姝意那个世界中,她是失败者,纪茹是获胜者,那么纪茹不该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可现在,这位纪良娣做的事情,着实看不出有什么脑子。
她一个良娣,想要明晃晃的压太子妃一头,谁给她的勇气?
她一向都知道,有权有势的人跟商贾要东西理直气壮,但是像周敏跟纪茹这么不要脸宛若强盗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就她们俩要的这些货,四海的卖价都要上十万了。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皇帝寿宴她们要,皇后寿宴要不要?太子生辰要不要?四时八节要不要?
谁也经不住这么薅羊毛。
“姑娘?”见韩胜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贵昌心头七上八下的,这是把人气狠了啊。
韩胜玉听到声音回过神,看着李贵昌慢悠悠的说道:“将这两张礼单放到锦盒中,你亲自给太子妃送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李贵昌一愣,“姑娘,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太子妃还要感谢我呢。”韩胜玉嗤笑一声,让她们狗咬狗去。
李贵昌听到这细细思量,不由吸口凉气,“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人生总有例外,不要大惊小怪。”韩胜玉面色冷漠,她可不是寻常商贾,拿她们没办法。
她一年给朝廷交那么多税银,将自己的名字送到御前,支持榷易院扒自己皮的政令,跟二皇子合伙做海运让他不出力跟着赚大钱,皇帝的小金库都跟着丰盈不少,让二皇子将薯蓣送去皇帝面前她寸功未邀,为的是什么?
她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圣母吗?
不是,她就是为了出现这种情况,自己给自己铺路寻来的底气。
别人的底气是爹娘给的,她的底气自己给。
她爹虽然很努力了,但是追不上她进步的速度。
毕竟她实力不详,遇强则强。
李贵昌看着自家姑娘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姑娘,这……这要是太子妃恼了怎么办?”
韩胜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道:“恼什么?我这是帮她。”
李贵昌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这样一来,姑娘您不就……”
“不就什么?不就两边都得罪了?”韩胜玉放下茶盏,笑了笑,“我要是闷声吃下这个亏,五千两卖了那批货,太子妃会感激我吗?不会。”
她顿了顿,继续道:“纪良娣比太子妃更狠,太子妃不知道她的货单,可我知道,我知道了还给她,岂不是不将太子妃放在眼中?将来事发,我就是替罪羊!”
李贵昌面色一凝,眼底深处翻滚着怒火。
韩胜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街市,声音淡淡的:“昌叔,咱们四海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李贵昌想了想,道:“靠姑娘的本事,靠大伙儿齐心协力。”
韩胜玉摇摇头:“靠的是规矩!什么货卖什么价,童叟无欺。太子妃也好,纪良娣也罢,来了四海,就是客。是客,就得按规矩来。她们可以不买,但不能坏了规矩。”
李贵昌心头一震,郑重地躬身道:“老朽明白了。”
“去吧。”韩胜玉摆摆手,“把两份单子装一个锦盒里,亲自送去东宫,交给太子妃身边的人。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太子妃过目。”
李贵昌应了,转身出去。
韩胜玉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日光,唇角微微扬起。
太子妃,纪良娣,你们不是要斗吗?
那就斗个痛快。
……
东宫,太子妃殿中。
周敏正对着镜子试一支新得的步摇,听人通报说四海商行的掌柜来了,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四海的人这么快就把东西送来了?
都说韩胜玉是个硬骨头,原来也不过如此,周敏面上闪过一抹轻蔑,随即道:“让人在偏殿候着。”
“是。”婢女躬身出去传话。
李贵昌跟着东宫侍婢进了偏殿,目不斜视立在一旁,待太子妃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双手奉上锦盒:“草民见过太子妃,这是我家三姑娘让老朽送来的一点心意,请太子妃过目。”
周敏示意身边的女官接过,打开一看,见里头是两份单子,眉头瞬间蹙起。什么意思?
她伸手拿起一张,一看是自己送去四海的那份,这是四海原封不动给她送回来,打她这个太子妃的脸不成?
压着火气,又去看第二份,她倒要看看这一份又是什么。
这一看,脸色就变了。
“纪良娣的货单?”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生气了。
李贵昌垂首道:“是,纪良娣那边确实也下了单子,要的东西比您的还要多。我家三姑娘不敢擅做主张,所以让老朽把两份单子都送来,请太子妃过目。”
周敏看着那份单子,好啊,脸都丢到四海去了!
周敏沉默了片刻,岂能不知道韩胜玉是什么意思,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三姑娘有心了,回去告诉她,本宫记下了。”
李贵昌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
李贵昌回来复命时,韩胜玉正在后院看黎小丫写字,听完李贵昌的话,她笑了笑,道:“知道了,辛苦昌叔。”
李贵昌迟疑了一下,道:“姑娘,太子妃那边……咱们还要做准备吗?”
韩胜玉摇摇头:“不用了。”
周敏只要还想保住自己的脸面,就不会再来四海薅她的羊毛。
李贵昌点点头,又去忙了。
韩胜玉低头看着黎小丫写的字,唇角微微扬起。
太子妃和纪良娣这一斗,有热闹看了。
韩胜玉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纪润就找上了门。
韩胜玉:……
不愧是太子的人,都有一张狗鼻子!
韩胜玉看着站在面前的纪润,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纪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四海?”她笑着开口,示意伙计上茶。
纪润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敌意,只是沉沉地打量着,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韩胜玉任由他看,面上稳如老狗。
茶上来,纪润端起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三姑娘好手段。”
韩胜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纪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纪润放下茶盏,看着她,忽然笑了:“今日东宫热闹的很。”
韩胜玉心头一跳,面上却微微带着好奇,“不知因何事这般热闹?”
纪润看着她,目光深沉,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韩胜玉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清澈,不带半分心虚。
片刻,纪润收回目光,淡淡道:“三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我今日来,不是为纪良娣。她的事,她自己料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韩胜玉听到这话有点意外,两人这是闹翻了?面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温声道:“纪大人请问。”
纪润看着她,一字一字道:“翠微庄的事,跟三姑娘有没有关系?”
韩胜玉心里怒骂一声,狗纪润不讲武德,先用纪茹分散她的注意力,再突然提起翠微庄,幸好她一直高度戒备,不然肯定要露馅。
压下心头的怒火,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翠微庄?那是什么地方?”
纪润盯着她,不说话。
韩胜玉继续装傻:“纪大人,翠微庄的主人得罪了你不成?谁啊,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纪润看了她很久,久到韩胜玉以为自己要面僵了,他才站起身,道:“三姑娘,但愿你说的都是真的。”
韩胜玉也站起身,笑道:“纪大人慢走。”
纪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三姑娘,记住你今天的话。”
韩胜玉笑道:“纪大人放心。”
纪润深深看她一眼,大步离去。
韩胜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付舟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低声道:“姑娘,他这是……”
“试探。”韩胜玉道,“他怀疑翠微庄的事跟我有关,但没有证据,所以来诈我。”
付舟行皱眉:“那怎么办?”
韩胜玉摇摇头:“不用管,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总觉得纪润的态度有点微妙,不像是故意来找茬,倒像是来提醒她。
所以,太子现在还在怀疑刘规父子的事情跟她有关系?
韩胜玉黑了脸,最近一段时间,不管是她,还是韩旌付舟行都不能去神工坊了。
付舟行听到这话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姑娘,唐二少爷让人传话来,说琉璃工坊那边又烧出一批好的,让您得空去看看。”
韩胜玉眼睛一亮:“哦?去看看。”
周敏跟纪茹敢算计她,这笔债她从太子身上讨回来不为过吧?
皇帝寿宴,势必要让二皇子的寿礼将太子狠狠地压下去,她才能出一口气。
带着付舟行一路赶到琉璃工坊,唐思敬正对着几块刚出炉的琉璃眉开眼笑,见韩胜玉来了,连忙招手:“三妹妹快来!你看看这批,比上回那批强多了!”
韩胜玉走过去一看,果然,这批琉璃成色更好,杂质更少,颜色也更均匀。有湖蓝的,有翠绿的,还有淡淡的紫罗兰色,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大姐夫的图样呢?”她问。
唐思敬指了指旁边的架子,上头摆着几件已经成型的器皿。
清风明月杯,杯身通透,杯底刻着淡淡的云纹,仿佛清风拂过。揽月承露盘,盘口微微上翘,盘心刻着一轮明月,栩栩如生。千峰翠色碗,碗身刻着重峦叠嶂,翠色深浅不一,宛如山水画卷。
韩胜玉拿起那清风明月杯,对着光细看,越看越满意。
“这也太好看了,大姐夫的笔法果然一绝。”韩胜玉真心赞道。
艺术家跟工匠就是不一样,艺术家的每一件作品都像是注入了灵魂,工匠的每一幅作品都能完美复刻。
她只能做个顶级工匠,绝对做不了艺术家。
这样的东西,她能复刻,却不能注入灵魂。
唐思敬笑得合不拢嘴:“那我这就让人送去四海?”
韩胜玉点点头,又道:“二皇子那边,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唐思敬压低声音道:“已经让人去递话了,等那幅万里江山图的屏风做好,我就亲自送去。”
韩胜玉点点头,叮嘱道:“小心些,别走漏风声。”
唐思敬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韩胜玉又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回到韩府,天色已近黄昏。
一进门,就见吉祥如意脸色不太好,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姑娘,程姨娘小产了,老爷要把人送回来,夫人正发火呢。”如意低声说道。
韩胜玉懵了一下,哎呀,最近忙的鞋打脚后跟,都忘了秦州的热闹了。
? ?今日更细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