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陈秀才的说法,当时夜幕低垂,外头是倾盆大雨,浓云密布,他妻子炖了一锅骨头汤,煮了些小馄饨。
两个人正吃,那贼人就从窗户里钻进来。
陈秀才说,他和妻子都愣住,一时不知所措,半晌,他妻子下意识去摸放在桌上的短刀,就刺激了那个贼,对方扑过来,按住他妻子把刀夺了下去。
争执间,年娘子被贼人一刀捅中了心口,一命呜呼。
他悲痛欲绝,扑过去与贼人拼命,却敌之不过,还一头栽到地上,竟让贼人扎到了后背,以至于昏迷。
“幸好外面似乎有犬吠声,惊了贼人,否则,我怕也活不下来。”
陈秀才说话时,泪眼婆娑。
贼人画像在烛光下看,相貌平平,有些凶恶气。
杨菁盯着这人的目光,总感觉似曾相识。
周成看了半晌,也有点挠头:“这个人,说不上来,觉得以前似乎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京城还有贼这么嚣张?陈家才有多少家产,有什么可偷,居然还杀人?”
陈家家具上都有不少搏斗留下的痕迹。
“我看了,溅得到处都是血,打得肯定挺厉害,咦?这么说,那贼也不算个身手多高明的,陈秀才不过一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那年娘子身形纤细,也不会武功。”
“和这样两个人还能打出这么一股子惊天动地的气势,贼也不怎么样。”
周成翻了半天尸格。
年娘子身上的伤不少,手臂上,脖子上,很多防御伤。
陈秀才身上也有一堆凌乱的伤痕。
杨菁就着尸格,简单画了几笔,根据凶手的发力方式,现场遗留的痕迹,判断了下身高,各种动作。
不过那天下大雨,后来发现陈秀才昏迷,很多邻居出入,还叫了大夫,现场痕迹也已经做不得准。
但两人身上的伤却有点说法。
杨菁看了半晌尸格,忽然道:“小周哥,帮我把死者和陈秀才的相关卷宗调出来,咱们就算要查这个贼,也得知道这贼去陈秀才家,是想要些什么才好。”
梧桐巷人家不少,论朱门绮户,刘老爷子当为第一,若说求的是顺遂,那外头还有两家只有孤老婆子独身一人在家的,都属于贼进了家,主人还担心自己发现得太早,再出点乱子的那种。
陈家既不富贵,也有壮年男人,怎么贼就偏去了他家,还做起了杀人这等不划算的买卖。
周成一琢磨,也是这么个道理。
谛听也并非什么人的资料都要收集,若真要如此,再扩建个一百倍,一千倍,恐怕人手和地盘仍是不够用。
好在陈秀才参加过科举取士,相关资料应该比较齐全。
周成带着人跑了一趟京兆,就把相关资料搜集得差不多,他本来还想着若京兆没有,就只能往松州,陈秀才祖籍去。
陈秀才陈书,松州人士,兄弟三人,他行二,父母早亡,长兄将其养大。
陈家算是耕读传家,小有薄产,之前遭逢战乱,家里是有些败落了,不过长兄稳重,长嫂也会操持,一家人安贫乐道,倒是勉强将日子支应下来。
陈书读了这些年书,他兄长一直勤勤恳恳地供他。
八个月前,陈秀才的妻子诞下麒麟儿,有感于自己两袖清风,白读了多年书还得靠兄弟们帮衬,就想一边读书一边谋个差事,他同窗知道他的心思以后,三月前,就将他介绍到京城伯父家里做西席。
陈秀才性子安分老实,他教东家的两位公子和一位女公子读书,认真负责,讲得也挺不错,东家很满意。
这陈秀才看来看去,都不似是会招来祸患的。
至于死者,身份稍微有一点复杂,年娘子的父亲是前周太子少师,有一回进了宫,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周惠帝,让周惠帝抬出去打了十板子,人还在宫里就咽了气。
年娘子和她娘亲,孤儿寡母的就离开京城,回松州投奔了姨母。
杨菁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年娘子的出身,倒是稍稍理解人家为何一身清贵气,与辛娘子她们坐在一处,愣是像两个世界的人。
大户人家的千金,从小大约也是学了礼仪,即便长大以后颠沛流离,总归身上仍遗留了些旧日痕迹。
只这年娘子就是普普通通地长大的,也不似有仇家的模样。
她姨母夫家是商人,家境殷实,年娘子母女虽是投靠,可她母亲与他姨母两个是感情特别好的亲姐妹,姨母的夫家和年家也是世交,又都挺厚道,这母女两个过得不坏,并不像一开始想象的那般,寄人篱下,千般艰难都和血咽。
“难不成还真是偷窃未遂,恼羞成怒,愤而杀人?”
周成皱眉。
杨菁沉吟半晌,忽然道:“陈家只有陈书一人读书?”
周成翻了翻:“没发现有别人?”
“陈家不是三个孩子?老三叫什么?”
周成赶紧找人又去查,查了大半日才又查出来,陈家老大陈景,老二陈书,老三陈林。
杨菁看着陈林的名字,再想想松州,忽然想起来:“宁德三十九年,小周哥,你把宁德三十九年松州府的卷宗给我。你记不记得,咱们之前整理前朝历年科举卷宗时,有一份例卷,就是陈林的,松州府的例卷。”
周成可想不起来,不过连年份都有了,自然好找,很快,一行差役就把卷子翻出。
杨菁看了看,别说,虽然稚嫩,毕竟这卷子只是秀才卷,但在秀才卷里,已算是一等一的好文章。
文字不算华丽,平实中却很有可读性。
周成赶紧再来找陈家陈林的消息,这回一查,在陈林考上秀才第二年,就不幸去世了。
陈林是误食杏仁粉,意外身亡。
他对杏仁粉过敏,而且特别厉害,只要沾上一点,便喉头严重肿胀,稍稍耽误抢救,人就会丧命。
陈林当时在松州也是小有名气,相貌好,书读得不坏,意气风发,家族更是将其视为希望。
他没了以后,他大哥陈景,还有陈书都特别特别伤心。
陈书都有点一蹶不振,对读书这事,都没以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