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新左卫门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赖陆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的月洞门中。午后的阳光将皇帝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墨线,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最终被门框吞没。他保持着躬送的姿势,直到那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屋,而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月洞门,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前世做自媒体的第一个爆款视频。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租着一间朝北的隔断间,每天对着电脑剪片子到凌晨三点。那个视频的标题他到现在还记得——《袁崇焕是乾隆故意捧起来的,他捧孙传庭,熊廷弼,袁崇焕,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觉得大明该死,全是黑我大明》。
视频发出去之后,播放量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支持他,说他“揭露了历史真相”;有人骂他,说他“哗众取宠,不懂历史”。他那时候年轻气盛,跟评论区吵了三百多楼,最后被平台警告才消停。
他当时觉得自己是在“揭露真相”,是在“为毛文龙鸣不平”。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后来他穿越了。大阪城落城那天晚上,赖陆站在天守阁的废墟前,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那个‘皇明之殇’吧?我看过你的视频。”
他愣住了。
赖陆接着说:“说得挺热闹,但有点蠢。”
他当时很不服气,问哪里蠢了。赖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乾隆捧袁崇焕,是为了黑大明?”
他说是。
赖陆摇了摇头:“乾隆捧袁崇焕,不是因为他需要黑大明。他捧袁崇焕,是因为他喜欢袁崇焕。他喜欢袁崇焕的忠,喜欢袁崇焕的悲壮,喜欢袁崇焕被冤杀的故事。他捧袁崇焕,就像康熙维护朱瞻基一样——康熙维护朱瞻基,不是因为朱瞻基是明君,而是因为康熙自己也是守成之君。他维护朱瞻基,就是维护他自己。乾隆也是一样。他捧袁崇焕,不是因为袁崇焕有多伟大,而是因为袁崇焕符合他的审美。至于黑大明——那是副产品,不是动机。”
他当时没有完全听懂。现在他听懂了。
因为他现在做的事,和乾隆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不需要证明成国公有罪,他只需要让成国公“符合朝廷的需要”。至于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因为真相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回屋。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徐清杳站在正堂的门槛内侧,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茶。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长褙子,头发绾成纂儿,簪了一支白玉扁方,妆容素净,姿态端庄。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看到柳生转过身来,她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夫君,陛下已经走了。”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清杳端着茶盘,走到他面前,将茶盏递给他:“夫君喝口茶吧。站了这么久,唇都干了。”
柳生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温热而妥帖。他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清杳,勉强笑了笑:“有劳娘子了。”
徐清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夫君可是为了昔日好友沦为君臣,触景伤情?”
柳生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警觉,声音压得很低:“娘子慎言。”
徐清杳没有慌张。她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妾身失言了。”
柳生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盏,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庭院里空无一人,廊下也没有下人走动。他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低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徐清杳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但夫君也不必过于忧虑。妾身虽然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妾身知道——陛下既然愿意亲自来府上看望夫君,就说明陛下心里是有夫君的。”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他放下茶盏,看着徐清杳,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娘子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徐清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接过柳生手中的空茶盏,放在托盘上,轻声道:“夫君还没用午膳吧?妾身让厨房准备了饭菜,都是夫君爱吃的。先去用饭吧。”
柳生点了点头,跟着徐清杳向饭厅走去。
饭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碟清炒茭白,一碟醋溜鱼片,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碟酱牛肉。简简单单,但都是柳生平素爱吃的。两人相对而坐,徐清杳给柳生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柳生夹了一块鱼片,送入口中,慢慢嚼着。鱼肉鲜嫩,醋溜的酸甜恰到好处,确实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徐清杳:“娘子方才说,陛下心里有我——这话,娘子是随口说的,还是看出了什么?”
徐清杳放下汤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道:“妾身虽然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妾身看得出——陛下今日来府上,没有穿龙袍,没有摆銮驾,没有让司礼监事先通报。他就这么穿着便服来了,在门口等了夫君半个时辰。”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柳生:“夫君,陛下若是真的只把夫君当臣子,他不会这样做的。”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娘子说得有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徐清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夫君,妾身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夫君接下来,衙门里忙不忙?”徐清杳问,“妾身听说,成国公的案子,可能要转到锦衣卫来办。”
柳生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徐清杳,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娘子怎么知道的?”
徐清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妾身今日上午回了一趟定国公府,看望父亲。父亲说,康朝太子在皮岛大破东江逆匪,抓了不少俘虏,其中有一个被送到了北京,关进了锦衣卫的诏狱。父亲说,那个俘虏供出了成国公。”
柳生的眉头微微皱起:“定国公怎么知道的?”
“父亲在兵部有旧识。”徐清杳说,“虽然父亲现在已经不管事了,但兵部的老关系还在。这种事情,瞒不过有心人。”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案子还没定论。俘虏的口供也未必可靠。娘子不必过于担心。”
徐清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夹了一块茭白,放在柳生碗里,轻声道:“夫君先用饭吧。案子的事,吃饱了再想也不迟。”
柳生端起碗,扒了几口饭,却有些食不甘味。他放下碗,看着徐清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娘子,你对成国公这个人,了解多少?”
徐清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柳生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答道:“妾身对成国公了解不多。只是听父亲提过几次,说成国公为人谨慎,从不惹事。北京城里的勋贵,有的嚣张跋扈,有的贪财好色,有的结党营私——但成国公哪样都不沾。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既不出头,也不犯错。”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父亲说,成国公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所以从来不给自己惹麻烦。”
柳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定国公说得对。成国公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庭院中,声音低了一些:“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活不长。”
徐清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但没有追问。她只是轻声道:“夫君,不管这案子最后怎么判,妾身都支持夫君。”
柳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谢谢你。”
徐清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她低着头,轻声道:“夫君是妾身的夫君,妾身不帮夫君,还能帮谁?”
柳生没有再说话。他握着徐清杳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婚姻不是两个人的结合,是两个世界的碰撞。他和徐清杳,一个是穿越者,一个是明朝的大家闺秀,他们的世界本该永远不会有交集。但命运把他们绑在了一起,让他们成为了夫妻。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但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支持他,是一件很珍贵的事。
饭后,柳生没有回正堂,直接去了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点起一盏油灯。他没有立刻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他做视频骂袁崇焕,列了十二条罪状,说得头头是道。他说袁崇焕杀毛文龙是“专杀”,是“滥用权力”,是“破坏明朝边防体系”。他说袁崇焕列的那十二条罪状,全是“口袋罪”——“开镇八年,不能复寸土”,这是口袋罪,因为毛文龙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收复;“冒饷糜财,兵额虚列”,这也是口袋罪,因为东江镇的兵额从来就没准过,不是毛文龙一个人的问题;“私通朝鲜,擅征粮饷”,这还是口袋罪,因为东江镇在朝鲜眼皮底下,不跟朝鲜打交道怎么活?
他当时说得慷慨激昂,评论区一片叫好。他觉得自己是在“揭露历史真相”,是在“为毛文龙鸣不平”。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但现在,他坐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份关于成国公案的卷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因为他现在要做的事,和袁崇焕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袁崇焕用口袋罪杀毛文龙,他也要用口袋罪杀成国公。袁崇焕列了十二条罪状,他也要列几条罪状。袁崇焕说“臣诛文龙之意与当日情事如此”,他也要说“臣审纯臣之案与当日情事如此”。
唯一的区别是,袁崇焕杀毛文龙的时候,是真的相信毛文龙有罪。而他办成国公案的时候,他知道成国公大概率是无辜的——至少,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有罪。
但他还是要办。因为赖陆需要他办。因为朝廷需要他办。因为“成国公”这三个字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建文正统”的否定。所以成国公必须死,不管他有没有真的通敌。
他睁开眼睛,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伸手拿起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是北镇抚司对皮岛水战的记录。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光复二年六月二十一日,朝鲜水军统制使郑士表报:是日辰时,岛津藩水军于皮岛以东海域遭遇东江逆匪小型舰队,计福船一艘、蜈蚣船两艘。岛津藩水军以安宅船三艘、关船五艘迎战,炮击约半个时辰,逆匪福船桅折,蜈蚣船一沉一伤。接舷战中,岛津藩武士擒获逆匪军官一名,余者或死或降。”
“擒获逆匪军官,年约三十,自称耿仲裕,系东江逆首毛文龙部将耿仲明之弟。讯问中,该犯因右手拇指为斑鸠铳击碎,无法握笔,未能书写供词。通译以朝鲜语、倭语交替讯问,该犯似能听懂部分倭语,但口齿不清,言语支吾。”
“据通译转述,该犯在讯问中多次提及‘国公’二字。通译追问‘哪位国公’,该犯答以‘疼……国公’,旋即昏迷。通译录为‘成国公’,岛津藩家老以‘成国公朱能薨于永乐四年,与此不符’,欲改之,然不敢专断,遂以原录附注,呈送朝鲜水军统制使郑士表。”
柳生的目光在“疼国公”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继续往下看。
“郑士表以该犯系东江逆匪军官,且口供涉及大明国公,不敢擅专,遂将该犯连同通译笔录,一并押送北京,交由北镇抚司审理。”
“北镇抚司镇抚使赵世魁审阅通译笔录后,以‘原录朱能,当系误记。成国公朱能薨于永乐四年,距今二百一十七年,岂能复生与东江逆匪交通?’为由,将原录‘朱能’改为‘朱纯臣’,并于卷末附注:‘当系成国公朱纯臣,原录朱能,疑为误记。’”
柳生看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连见都没见过那个俘虏,就直接把口供里的名字改了。改得还很“合理”:朱能死了两百多年了,不可能跟东江逆匪勾结,所以一定是朱纯臣。这个逻辑,放在任何法庭上都是站不住脚的。但在这个案子里,它却成了“证据”。
他翻到下一页,是俘虏的身份信息和目前的状态。
“耿仲裕,辽东人,年约三十,东江逆首毛文龙部将耿仲明之弟。该犯在皮岛负责海上劫掠及私货转运,常往返于东江与登莱之间,熟悉海路及各岛情形。该犯目前仍在昏迷中,右手拇指残缺,伤口已由太医署医官处理,暂无生命危险。但因该犯昏迷,无法进一步讯问,亦无法核实其在皮岛水战中所作供词。”
柳生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将决定成国公朱纯臣的生死,也将决定他自己未来的道路。他可以按照朝廷的需要,给成国公定一个“通逆”的罪名,然后用那个昏迷不醒的俘虏的口供作为证据。这个案子办得干净利落,赖陆满意,朝廷满意,定国公府也满意。他朱新左从此官运亨通,说不定真的能像徐清杳说的那样,成为锦衣卫历史上最有权势的指挥使之一。
他也可以选择较真,要求重新审讯俘虏,核实口供的真实性,甚至要求北镇抚司解释为什么擅自修改口供中的名字。但这个选择,会把整个朝廷都得罪了——因为所有人都需要成国公死。他如果真的翻了案,赖陆不会高兴,朝廷不会高兴,定国公府也不会高兴。他可能会保住成国公的命,但会失去所有人的信任。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卷宗的末尾批了一行字:
“此案疑点甚多,暂缓定谳。待钦犯苏醒后,再行复审。”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吹熄了油灯,书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没有起身。他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止。他忽然想起木下忠重写的那篇《贞松院殇赋》——他读过全文,知道里面藏着多少不能说的秘密。忠重说赖陆“情痴至酷”,说赖陆“十九岁怀暮年之态”,说赖陆拔剑欲斩嫡子是因为“痛挚爱之永诀”。这些话,都是真话。但它们被藏在赋文里,用华丽的辞藻包裹着,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看懂。
他现在做的事,也是一样。他在卷宗上批了“暂缓定谳”,表面上是谨慎办案,实际上是在拖延。他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么——是在等那个俘虏醒来,还是在等自己下定决心?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间书房里,手里握着别人的生死,却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不自由。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走进了午后炽热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