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西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伦敦,白厅宫,白金汉公爵府邸。
奥利弗·克伦威尔站在白厅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呢外套,没有佩剑,没有徽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绅子弟。门前的侍从核对了他的姓名,侧身让开,引着他穿过走廊,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侍从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开:“克伦威尔先生到。”
奥利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但光线有些昏暗。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中渗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房间里有三个人。
白金汉公爵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份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文件,微微点了点头。曼塞尔爵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向他举了举杯,算是打招呼。但奥利弗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圣安德鲁十字徽章——那是苏格兰贵族的标志。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奥利弗,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挑剔的意味。
白金汉公爵开口介绍道:“克伦威尔先生,这位是阿伦伯爵。”
奥利弗心中一凛。阿伦伯爵——苏格兰贵族,过去四年间在爱丁堡组织防御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在父亲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父亲提到他时的语气,从来都不太友好。他躬身行礼:“伯爵大人。”
阿伦伯爵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奥利弗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送到他面前的货物。
白金汉公爵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克伦威尔先生,请坐。”
奥利弗在阿伦伯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一些。
白金汉公爵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克伦威尔先生,我今天请你来,是想当面听听你对当前局势的看法。你在布尔奇尔商行对曼塞尔爵士说的那番话——关于法国人与奥斯曼人结盟的比喻——我已经听说了。说得很好。”
奥利弗微微低下头:“公爵阁下过奖了。”
白金汉公爵正要继续说什么,阿伦伯爵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浓重的苏格兰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克伦威尔先生,我听说你们家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在组织秘密抵抗。”
奥利弗转过头,看着阿伦伯爵:“是的,伯爵大人。”
阿伦伯爵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你一定很清楚,抵抗是要付出代价的。”
奥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是的,伯爵大人。我很清楚。”
阿伦伯爵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那我问你——你们在英格兰中东部各郡组织的秘密网络,一共处决了多少个通敌者?”
奥利弗没有回避:“从我父亲开始组织抵抗到现在,一共处决了十一人。”
“十一个。”阿伦伯爵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没有丝毫笑意,“你们处决了十一个通敌者,烧毁了几座西班牙人的仓库,毒死了几十匹战马——然后呢?西班牙人走了吗?”
奥利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伯爵大人。西班牙人没有走。”
阿伦伯爵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你知道,过去四年间,苏格兰人在北方做了什么吗?”
奥利弗没有说话。他知道阿伦伯爵要说什么。
阿伦伯爵继续道:“西班牙人占领伦敦之后,下一个目标是爱丁堡。他们派出了两支舰队,一支封锁了福斯湾,一支在苏格兰东海岸登陆。我们在爱丁堡城外打了三场硬仗——第一场,我们丢了外围阵地;第二场,我们把西班牙人挡在了城郊;第三场,我们把他们赶回了海边。三场仗打下来,苏格兰死了四千多人,伤了将近一万。爱丁堡城的城墙被打塌了三段,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们在正面战场上流血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处决通敌者,在焚烧仓库,在毒死战马。我不是说这些事情不重要——但它们不是决定性的。决定性的力量,是苏格兰人的鲜血。”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曼塞尔爵士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白金汉公爵的目光在阿伦伯爵和奥利弗之间来回移动,没有插话。
奥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伯爵大人,您说得对。苏格兰人在正面战场上流的血,比我们在敌后流的血要多得多。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也想请问伯爵大人一个问题——苏格兰人为什么要打那三场硬仗?”
阿伦伯爵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西班牙人要占领爱丁堡。”
奥利弗点了点头:“西班牙人要占领爱丁堡,是因为他们已经占领了伦敦。如果1620年秋天,英格兰没有沦陷,西班牙人根本没有能力北上进攻苏格兰。伦敦是英格兰的心脏,也是整个不列颠群岛的心脏。心脏被占领了,四肢再怎么强壮,也无法挽回败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阿伦伯爵:“我们选择在敌后组织抵抗,不是因为我们不敢上正面战场。而是因为我们相信——只有让西班牙人觉得占领英格兰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他们才会最终选择离开。正面战场上的胜利,可以阻止西班牙人北上;但敌后的抵抗,可以让西班牙人觉得留下来没有意义。”
阿伦伯爵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有一点你没有说到——赎金。”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克伦威尔家从一开始就反对支付赎金。你们说,支付赎金就是向西班牙人屈服,就是背叛上帝。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赎金,西班牙人凭什么离开?靠你们处决的那十一个通敌者?靠你们烧毁的那几座仓库?”
奥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伯爵大人,我知道赎金是目前唯一能让西班牙人离开的办法。我父亲反对支付赎金,是因为他觉得,这笔钱不应该由英格兰人来出——应该由那些与西班牙人合作的贵族们来出。他们在占领期间保住了自己的财产和地位,现在却要那些被剥夺了土地的乡绅和农夫来为他们的‘和平’买单。这不公平。”
阿伦伯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反驳。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奥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克伦威尔先生,你比你父亲要务实一些。”
奥利弗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话。
白金汉公爵适时地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克伦威尔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争论赎金的问题。赎金的问题,议会已经在讨论了。我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王室愿意与清教徒合作,你们能提供什么?”
奥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爵阁下,清教徒能提供的,不是金钱,不是军队,而是——民心。”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白金汉公爵:“西班牙人占领伦敦四年,为什么没能彻底控制英格兰?不是因为苏格兰人在北方打了三场胜仗,而是因为英格兰各地的乡绅和农夫,从来没有停止过抵抗。他们拒绝缴税,拒绝提供粮食,拒绝为西班牙人做工。他们冒着被绞死的危险,藏匿逃亡的新教徒,传递情报,破坏道路。这些抵抗,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抵抗,让西班牙人觉得,占领英格兰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王室愿意承认这些人的贡献,愿意在西班牙人离开之后保护他们的权益,那么这些人就会成为王室最坚定的支持者。如果王室无视他们的存在,继续与那些在占领期间与西班牙人合作的贵族们分享权力——那么,西班牙人走了,还会有别的人来。”
书房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阿伦伯爵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奥利弗,目光中那种挑剔的神色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曼塞尔爵士端着酒杯,望着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白金汉公爵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最后,白金汉公爵缓缓开口:“克伦威尔先生,你的话,我会记住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奥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下周三,王储殿下会在怀特霍尔宫召见几位清教徒的代表。我希望你也能来。”
奥利弗站起身,躬身行礼:“谢公爵阁下。”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他走在走廊中,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但他的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书房中,阿伦伯爵依然坐在沙发上,望着奥利弗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个年轻人,比他父亲要危险得多。”
白金汉公爵转过身,看着阿伦伯爵:“危险在哪里?”
阿伦伯爵抬起头,看着白金汉公爵:“他父亲只知道反对。他知道该支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争取支持。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知道怎么得到它的人——比一百个只会喊口号的人都要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奥利弗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但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民心。如果我们失去了民心,就算凑齐了赎金,赶走了西班牙人,我们也守不住这个国家。”
白金汉公爵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与阿伦伯爵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伯爵大人,您觉得——那个东方的光复皇帝,真的会派人来吗?”
阿伦伯爵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不来,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向白金汉公爵微微颔首:“公爵阁下,我先告辞了。”
他迈步走出了书房。白金汉公爵站在窗前,望着阿伦伯爵的马车沿着街道缓缓驶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给黎塞留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