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茵斯以为这次还会一如往常那样,进入地下室后便会看见杉那埋怨他丢下自己这么久的哀怨的眼神。
或者,就算没有那哀怨的眼神来迎接自己,也会看到杉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将虚假的微笑挂在脸上,丝毫对他现在的立场没有自觉地询问自己打算什么时候放他出去。
然而,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眼神看向了他,也没有听到任何一句抱怨的话,那一瞬间维茵斯以为杉逃走了。
是感到失望吗?还是感到解脱?维茵斯也说不上来。
他借助卧室中照下来的微弱灯光,在黑暗的地下室中毫无目的地环视了一周,想着杉走了也好,那就把他的痕迹清理干净之后重新开始生活吧。可却在昏暗的角落中,看到了他丢下来的被子高高隆起,以及可能在被子中蜷缩成一团,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的杉。
维茵斯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还在,没有丢下我。
可随即又对这种被无视了的感觉感到火大:“您这是在对我发脾气吗?因为我‘欺负’了您,所以故意不理我吗?还是终于不想再装了,要拿出圣地意志该有的态度,拿出上位者的高傲来对待我了?”
按照平时的经验的话,这时候杉肯定会钻出被子来抱怨几句,或者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让他感到动摇,可是这一次,杉毫无反应。
反常,这很反常,意识到不对劲的维茵斯快步走了过去:“您怎么了?您这又是想搞什么鬼?”
维茵斯有些粗暴地拉扯着锁链将杉的胳膊拽了出来,同时掀开了被子,可当靠近了杉,尤其是被子被掀开之后,他立刻就感受到了杉身上的魔力令他感到不适,不再是那如同圣地中令人舒适的感觉,而是能明显地感受到杉的魔力之中传来了黏腻又潮湿的触感,令人感到压抑。
又见杉哪怕被锁链拉扯得挪了位置也没抬头看他一眼,维茵斯有些担心地蹲下来查看杉的状况。
借助微弱的光线,维茵斯见到杉身上的伤口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使用人类的伤药进行的普通包扎,甚至有些伤口还在渗血发炎,顿时便感到气不打一处来:“您这是在表演什么柔弱囚犯被折磨得虚弱不堪的悲情戏码吗?天天叫我一旦受伤就要尽快治疗,不要让伤口影响行动,更不要因为血腥味引来野兽进行不必要的战斗,结果呢?您连自己的伤口都不知道处理吗?您可是珍贵的精灵,不要浪费精灵血液这种珍贵资源好吗?”
“看看您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嗯?难道说……尊贵的治愈魔法师大人,您为了让我对您感到愧疚,还真是舍得对自己下手啊!您给我起来,回答我,这样作践自己好玩吗?!您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对您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吧!我最讨厌的就是您这副样子!”
越说就越觉得愤怒的维茵斯伸手去拉杉,想把他拉起来,命令他对自己使用治愈魔法,却在接触到杉皮肤的瞬间,感受到杉的身上滚烫得不像话。
他发烧了?
精灵也会生病吗?
生病的症状是装出来的吗?
维茵斯愣在原地,脑海中立刻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精灵生病的话,用通用的药物能够治疗吗?
维茵斯的疑问并非毫无道理,连肉体都没有的精灵当然不会有这种会出现在身体上的疾病。
但是杉的情况特殊,他作为有血有肉的禁地精灵族活过,他的身体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经历过受伤、疲劳和照顾不周而诱发的生病,哪怕现在是依靠魔力来驱动着身体,如果不主动干预身体的反应的话,就会根据记忆中的情况,模仿出相似甚至更加严重的反应。
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个活着的人。
而恰巧,杉作为普通的禁地精灵族活着的时候,因为出生前获得的精灵魔力太少,导致他是相对体弱多病的那一类。
现在的情况又很糟糕,先是在穿过精灵禁地的结界时受到了对于精灵来说绝对不愿意承受的痛苦,又在刚刚离开结界还没有恢复时就与黑麓帝国起了冲突。
好不容易穿越了海洋,到达了魔力贫瘠的大陆,过上了要一边防止这片沙漠主动吸取他的魔力,一边压制自己的魔力不将多余的魔力分给讨厌的人类领地的日子。
安稳的日子没过上几天,就被人类和维茵斯刺激得连续陷入难以压制魔力的窘境,还被黑龙的魔力强行污染。
虽然黑龙肯放他离开巢穴,可还没等杉挣脱黑龙魔力的束缚,就又被维茵斯的药剂影响了魔力的流动,多日没有好好进食,也得不到不需要控制魔力的安稳休息,不仅身体遭受了殴打以及粗暴的强迫,还被维茵斯发现了身份,经历了精神上的打击。
杉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早已疲惫不堪,就算是换作其他人都不可能不生病。
对着虚假的师父的灵魂自言自语到睡着的杉,感觉到被子被拉开,同时又有冰凉的手触碰了他的皮肤,感到寒冷的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微微睁开眼睛,逆着光线看着眼前那模糊的红色身影。
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杉,还以为那是自己制作的虚假的灵魂,按照自己的心意呈现出了他想见到的模样,于是虚弱但开心地亲昵地叫了一声:“师父。”
随后便又趴回地上,不再抬头看维茵斯。
维茵斯被这声师父惊得愣了一下,随即便想起自己是杉的师父的幼崽,那么他们很可能有着相似的外形以及相同的肤色、发色和瞳色。
想到这里他忍下被认错成其他人的不满,压低了声音,装出他心目中师父这一身份该有的威严的样子,问道:“你这是在搞什么鬼?快点起来。”
维茵斯以为,按照他和其他守护者们对师父这一存在的敬畏心,和其他正常师徒之间的压制关系,杉会乖乖地听他这个“师父”的话。
可是杉非但没有起来,还将被维茵斯攥在手中的手臂抽了回去,并伸手将被掀开的被子拉了拉,将自己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语气中充满了不满:“师父你回来了……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别来烦我,我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