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副将退下,书房内只剩魏崇安一人。
长辈惜晚辈的无奈尽数褪去,面上只剩下冷沉审慎,拖得住一时便清得了一时。
只要拖到痕迹尽消、链路全断,哪怕日后青华山事发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召来几位心腹属官,同几人低语几句:“你们分别去办这些事……”
阮宜瑛料到自己的封山之举不会太顺利,对方是二品大员,可以说在眠阳一手遮天。
作为属地最高官员,下发的任何指令都能瞬间落地成行,足以压得外来驻军动弹不得。
她只是一介校尉,手中唯有殿下的手令。
殿下此番查抄桐丘世家,包括眠阳,并没有中枢专门督办地方吏治的明诏,落到地方规制里,她这支跨境而来的驻军便是师出无名。
就算把纵火的路径堵死,魏崇安也根本不需要动兵戈和暗中作祟。
只需堂堂正正把大昭的律法、全境权责、百姓民生,三件事压下来足以束住她的手脚。
“阮校尉!”
一名将士快步奔上山岗,面色凝重:“眠阳巡检司派人卡死咱们布在青华山的外围防线,咱们向外延伸的排查路子尽数拦住。”
“对方说眠阳地界乡野治安、乡民稽查、道路管控皆是地方衙署负责,我军既无州府勘牌也无属地办案文书,不得擅自越界巡查,但凡踏出环山防线半步,皆以擅侵属地规制论处。”
话音刚落,又一名将士匆匆来报:“阮校尉!山下各村镇在逐村登统计山道封禁后商旅滞货和乡民通行受阻的情状,说什么要尽数立卷存档,现在坊间流言四起,都在传我军私封官道惊扰民生。”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听完二人的回禀阮宜瑛面色依旧沉着:“魏参政掌眠阳全境法度民生,依规制衡无可指摘。”
“可如此一来我军彻底被困在方寸之间,外不能溯源抓人,内不能进山彻查,还要背负扰民非议,待州府监察抵达只怕会更难收场。”
“溯源不必我们做,彻查也不急在一时,我军今日驻守在此只办一件事,那便是封死青华山不让任何人出入,规制和民议都是其次,只要防线不破,山中罪证跑不掉就是胜局。”
山风猎猎,吹得阮宜瑛衣摆翻飞,她眼里透着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传我命令,全军上下死守青华山防线,不管是州府来人或是地方追责都有我担着,谁敢私退半步军法处置!”
边防军务优先于地方吏治,殿下现在还未派人过来处置说明乾谷、焉支还未收尾。
同时也说明,桐丘世家和方玉功的审讯工作还在进行,没有落定,殿下在等确凿口供,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隐匿的军械作为罪证牢牢锁住。
至于其他……
军人的天职是对上级的绝对服从,她服从的只有殿下,地方权责拉扯、官场规矩制衡、民间舆情非议通通不在她的服从之列。
不吃外界压力,死守不破。
官署内,魏崇安听完眼线的回禀,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虎父无犬子,他倒是小看了这位被阮文庭亲手教出来的侄女。
他原以为阮宜瑛年轻位卑,只需用民生舆情地方法度,层层施压便能逼得她进退失据。
要么急于取证越界违规,坐实罪名,要么畏惧追责松动防线,给他腾收尾的时机,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位侄女全然不吃外界半分压力。
官场制衡、民间非议、权责桎梏这等用来困住普通人的手段落在她身上尽数失效,她只守军人最纯粹的准则,遵军令、死守防、不退缩。
外界风雨滔天,她自岿然不动。
阮文庭沙场半生,教出来的后辈果然根骨过硬心性极强,武将的贪功冒进,文官的畏权惧责偏偏阮宜瑛二者皆无。
无软肋,无贪欲,只咬定自己的核心任务死守到底,这般心性远比浮躁的对手难对付百倍。
温和制衡的路子已然彻底走不通。
沉默片刻,魏崇安收敛神色,传令副官:“民情立卷暂且搁置。”
“即刻拟写正式公文加急送往云垂州府,严明呈报青华山驻兵无中枢诏敕、无属地勘牌,跨境封山独占要道,盘踞地方阻滞全境流通。”
“请贺使君下官方饬令,勒令阮宜瑛部限时撤防移营退出眠阳属地地界,若逾期不遵便是公然抗拒地方政令,等同于违制跋扈。”
“是!”
既然软压无用便以朝廷规制,州县政令强行逼宫,他倒要看看这位油盐不进,死守不破的阮家小辈敢不敢顶着违制抗官的重罪继续硬守。
眠阳城外官道上烟尘滚滚,许季宣与余震谦交接完手上的差事,便带人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阮校尉那边情况怎么样?”
提前被派过来过来眠阳打探情况的云骑尉策马迎上前:“回许世子,阮校尉军中名叫刘小荷的斥候在青华山秘洞内发现大批量军械,阮校尉当即封山挖沟蓄水防止有人纵火,现在全军驻守在青华山外。”
说到这儿语气一顿,实话实说:“当地衙署令巡检卡住环山外围所有岔路,不许我军向外拓展巡查,并在乡下统计商旅受阻事宜。”
“这会儿加急行文呈报州府,想要凭官府饬令勒令阮校尉限期撤防出境,各处关隘、乡道也全由本地防务把持,我军无从向外围追查。”
听完云骑尉的话,许季宣意味不明地道:“明牌暗牌一起打,不愧是二品大员。”
“许世子的意思是……”
“明面合规逼退守军,暗处护住弊案证据,再者只要青华山藏有军械的事没有公之于众,他便能一直置身事外,不用直面军械大案,仅凭地方政务纠纷逼撤围,没有涉案把柄。”
私藏军械事关重大,在没有督办圣旨之前贸然曝光,容易被反扣造谣蓄意搅乱地方的罪名。
这也是对方敢直接明牌暗牌双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