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东西没有被动过,他把后门锁上,走到柜台边,把那个装铜牌的抽屉打开,把铜牌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还是不对,他把铜牌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背面那个半圆形压印图案的边缘。
压印的深度不均匀,左侧比右侧浅,不是铸造误差,更像是后来有人从这个方向撬过,又重新压回去。
他把铜牌放在柜台上,去拿了把小刀,刀尖抵在压印边缘最浅的那个位置,轻轻往里探。
刀尖进去了一点,卡住,他没有用力,而是换了个角度,沿着边缘慢慢移动,找到一个更松的点,再往里探。
这次刀尖进去得更深,他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不是实心的铜,是空的。
他把刀尖抽出来,没有继续撬,而是把铜牌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锁上。
现在撬开,如果里面有东西,他就得决定怎么处理,是留着,还是交出去,还是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还不知道,那个陌生号码的人,明天上午来,是要谈什么。
如果对方是来要铜牌的,那铜牌里的东西,对方已经知道。
如果对方是来问铜牌的,那对方可能不知道里面有夹层,或者知道,但不确定林轩有没有发现。
他把抽屉锁好,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盯着看了一会儿。
号码是本地的,但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老钟说不认识,白语嫣那边也没有查到。
一个查不到来路的号码,在铜牌送进来的当天晚上,发消息说“铜牌的事,我们可以谈”。
“我们”,不是“我”。
说明不止一个人,或者说,这个号码背后,有一个团队。
林轩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放玉牌的格子边,把玉牌拿出来,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玉牌上的刻纹,和铜牌背面的压印图案,在某一处的走向高度吻合。
如果这两件东西本来是配套的,那送铜牌来的女人,和周先生的朋友,有没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这两件东西,本来就是从同一个地方流出来的,现在有人在分头收集。
他把玉牌放回去,走到门口,把门锁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他需要理一遍,从头到尾,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按时间顺序排下来。
昨晚,陌生人在街上转,没有进铺子。
今早,苏雨涵带白语嫣来,说有人在查他。
下午,周先生来,说朋友有一批东西,想让他看,还想让他帮忙找货。
同一天下午,送铜牌的女人出现,铜牌里有夹层。
当天晚上,陌生号码发消息,说“铜牌的事,我们可以谈”。
第二天上午,徐老板在市场被人问符节和地图文献,问的人下午就不见了。
同一天下午,周先生说朋友提前到了,约今晚见面。
同一天下午,铜牌送进来。
当天晚上,徐老板被人堵在市场门口,账本被翻。
第三天上午,有人拿着陌生号码的凭证,来取铜牌。
林轩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有两条线,一条是周先生和他的朋友,一条是送铜牌的女人和那个陌生号码。
两条线,目标都是汉代器物,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出现,都跟他有关。
问题是,这两条线,是独立的,还是有交集。
如果是独立的,那说明有两批人,在同时盯着同一批东西。
如果有交集,那说明有人在中间协调,或者说,有人在利用这两条线,做局。
他把这个问题压下去,走到柜台边,把手机拿起来,给老钟发了条消息,问他最近有没有听说,本地有人在收汉代的成套器物。
老钟这次回得更慢,隔了快半小时,只回了四个字:“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轩没有回答,而是又发了一条:“如果有人在收,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是谁在收,收的是什么。”
老钟沉默了更久,这次没有回。
林轩把手机放下,去把后窗推开,站在那儿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从后巷那边过来,在后门外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把烟掐了,走到后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声音。
他没有开门,而是回到柜台边,把那个装铜牌的抽屉打开,把铜牌拿出来,重新包好,压到柜台底下另一个更隐蔽的格子里,锁上。
然后他把原来那个抽屉里,放了几件普通的铜器,锁上,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坐回椅子上,等着明天上午,那个陌生号码的人来。
但他没有等到第二天上午。
当天晚上十点多,他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了,没有说话。
对面也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四十岁上下,语速不快,但很稳。
“林先生,明天上午的事,能不能改一下,改成今晚。”
林轩看了眼时间,说:“现在?”
“对,现在,我在你铺子附近,方便的话,出来见一面。”
林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
他说:“在哪儿。”
对面说了个地址,是老街西头的一个茶馆,这个时间还开着。
林轩说:“半小时后到。”
对面说好,挂了。
林轩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去把后门检查了一遍,确认锁好,然后把柜台下那个格子打开,把铜牌拿出来,重新包好,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出了门,锁上,往茶馆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往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跟着。
他继续走,走到茶馆门口,推门进去。
茶馆里只有两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男人,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头发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见林轩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林轩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那人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说:“林先生,我姓方。”
林轩没有碰那杯茶,看着他,说:“方先生,铜牌的事,你想谈什么。”
方先生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林轩低头看,照片上是一块玉牌,不是周先生给他看的那块,但形制相似,牌面上也有刻纹。
他把照片推回去,说:“这是什么。”
方先生把照片收起来,说:“跟你手里那块铜牌配套的东西,一共三件,铜牌是其中一件,玉牌是另一件,还有一件,我们还在找。”
林轩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先生继续说:“这三件东西,本来是一套,后来散了,现在有人在收,我们也在收,但我们的目的不一样。”
林轩问:“什么目的。”
方先生说:“我们想把这三件东西收齐,交给该交的人,不让它们流到不该去的地方。”
林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该交的人,是谁。”
方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林先生,你手里那块铜牌,我们可以出价买,也可以用别的方式交换,但有一个前提,你不能把它交给别人。”
林轩问:“别人,是谁。”
方先生看着他,说:“你最近见过一个姓周的人,对不对。”
方先生承认知道周先生,但没有解释两者之间的关系,只是说,周先生背后的人,不是他们想把东西交给的那个人。
林轩没有追问,而是把话题拉回到铜牌本身,问方先生,他说的三件套,除了铜牌和玉牌,第三件是什么。
方先生停顿了一下,说是一块刻有地名的石质印章,汉代的,跟铜牌和玉牌合在一起,才能确认一件事的完整性。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林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说他需要时间考虑。
方先生点头,说他理解,但时间不多,因为另一批人已经知道铜牌在林轩手里,而那批人的目的,不是收藏,也不是保存,是要把这套东西拆散,分别出手,让它们永远无法被拼回来。
林轩问,为什么要拆散。
方先生说,因为这三件东西合在一起,能证明一件事,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被证明。
林轩没有再问是什么事,站起来,说他明天给答复。
方先生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随时可以联系他,但有一件事要提醒林轩——今晚出门之前,最好确认一下,铺子里有没有人进去过。
林轩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走出茶馆。
他没有直接回铺子,在老街上绕了一圈,走进一家还开着的药铺,在里头站了几分钟,借着买药的工夫,把来路上的人影过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人跟着。
他从药铺侧门出去,绕到铺子后巷,在后门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但后门的锁和他出门时的角度不一样,差了一点,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动过。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退回巷子里,在暗处等了将近十分钟,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他推开后门,进去,把灯打开,铺子里的东西表面上没有被动过,但他走到柜台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柜台底层那个更隐蔽的格子——锁是好的,但锁孔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新的。
有人试过这把锁,但没有打开。
林轩站起来,把那个格子打开,铜牌还在,他把铜牌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没变,夹层没有被动过。
他把铜牌重新放回去,锁上,在柜台边坐下来,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方先生约他出门,时间卡得很准,他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进了铺子,说明方先生知道他出门之后铺子里没人,或者说,方先生约他出门,本来就是为了给另一批人制造时间差。
但方先生临走时提醒他检查铺子,这件事又说不通——如果方先生是那批人的同伙,不会多此一举。
除非,进铺子的那批人,不是方先生安排的,而是另一条线上的人,方先生知道他们会动,所以提前打了招呼。
林轩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白语嫣的消息,想了一下,没有发,把手机放下。
他去把后门重新检查了一遍,锁好,回到柜台边,把那张方先生的名片拿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没有单位,没有职务,纸质很普通,但印刷的字体,和那张陌生号码留下的便签纸上的字迹,笔画习惯高度相似。
方先生,和那个发消息说“铜牌的事我们可以谈”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至少,用的是同一个人写的字。
林轩把名片压进抽屉,锁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外面街上传来脚步声,走近,经过,走远,然后是一段沉默,沉默里,他听见后巷那边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墙,像是有人靠着墙站着,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在黑暗里等着。
后巷那边没有再有声音。
过了将近五分钟,他听见一辆车从街口开过来,在铺子门口慢下来,停了几秒,没有熄火,然后开走了。
林轩把灯重新打开,走到柜台边,把手机拿起来,给白语嫣发了一条消息,说让她明天一早过来,有事要谈。
消息发出去,他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手机没有立刻响,他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这时候手机震了,不是白语嫣,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发来一张图片。
他把图片打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今晚茶馆里的场景,角度在茶馆外面,透过玻璃拍进来,画面里,他和方先生面对面坐着,时间戳显示是今晚十点四十分。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林先生,你选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