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从城墙高处滚下来,贴着街面朝四面扩散。
星雾被震得翻涌,连石板缝里的青苔都跟着发颤。
叶尘带着裴玄穿进一条向西的窄街,两旁石屋黑沉沉压下来,窗缝里漏出几道惊慌的目光,又极快地熄灭。
“还有多远。”
叶尘问。
“穿过前面三道街,就是城西石台。雾桥在石台下面,桥头有苍冥殿的岗哨。”
裴玄跑得急,赤脚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左胸灰斑又开始发亮。
叶尘没说话,脚下忽然顿住。
他伸手抓住裴玄肩膀,把人往后一带。
几乎同时,前方街口射出三道灰白长矛,矛身由灰气凝成,贴着地面低飞,矛尖擦过裴玄方才落脚的地方,在石板上凿出三个深洞。
洞口边缘冒着灰烟,发出刺鼻的焦味。
“从墙上走。”
叶尘抬头。
三道灰矛再次射来,叶尘左手一翻,混沌气在掌心旋成一面圆盾。
灰矛撞在盾上,碎成四散光点。
他右手拔剑,朝街口方向劈出一道墨黑剑光。
剑光斩开星雾,街口处传来一声闷响,半堵石墙倒塌,碎石后跃出四道灰影。
四人皆穿苍冥殿灰袍,袖口银线翻飞,手中各拉着一张灰骨长弓。
弓弦由星髓丝绞成,拉满时发出极细的铮鸣。
“放!”
四人中最高那人厉喝。
四箭齐发,箭杆灰白,箭簇用星石磨成三棱,破空时带着呜呜风声。
叶尘横剑一扫,剑光如扇,将四箭齐中斩断。
断箭落地,箭簇里喷出灰色粉末,粉末遇风即燃,化作四团灰焰扑向叶尘面门。
叶尘不躲,体内混沌至尊鼎一震,灰焰像被无形大口吞掉,转眼没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这点手段。”
叶尘脚下一踏,人已到高个弓手面前。
剑尖从下往上一挑,切开弓弦,又刺入那人下巴,从头顶透出。
高个弓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仰面栽倒。
叶尘左掌横拍,拍碎第二人喉骨。
第三人转身要跑,叶尘掷出断箭,箭杆穿过后颈。
第四人松开长弓,从袖中抽出一柄灰刃短刀,扑上来乱刺。
叶尘侧身让过刃锋,右手剑柄倒撞,砸在第四人太阳穴上。
那人脑袋一歪,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走。”
叶尘收剑。
裴玄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
两人越过街口,前方出现一道极长的灰石坡道,坡道尽头就是城西石台。
石台悬空,由数十根粗壮星石柱撑起,台下灰雾翻涌,雾中隐约可见一座极窄的石桥。
桥身没有护栏,桥面仅容两人并肩,从石台伸出去,一直没入远方的浓雾里。
“就是雾桥。”
裴玄抬手一指。
叶尘顺他手指看去。
桥头站着七八个灰袍人,每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灰灯。
灯光照透雾气,把桥面照得清清楚楚。
桥头两侧各立一根石柱,柱子上缠满灰白锁链,链节处嵌着星髓碎粒,一闪一闪,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叶尘没废话,纵身直上坡道。
他脚步极快,每一踏都踩碎石板,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桥头。
桥头那七八个灰袍人同时提灯转身,灯光聚成一道厚实光墙,挡在叶尘面前。
叶尘挥剑猛劈,墨黑剑光砸在光墙上,轰然巨响。
光墙应声碎裂,碎片如热油飞溅,打在两旁石柱上,溅出一个个焦黑小坑。
几名灰袍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手中灰灯滚落。
叶尘不给他们起身机会,剑光连闪。
每一剑都削在咽喉或心口,血线一道接一道抛起,落在桥面灰石上。
桥头尸体横陈,灰灯滚进雾里,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快上桥!”
裴玄从后赶来,脚步急促。
叶尘率先踏上桥面。
脚底刚踩实,桥身就猛地一颤,像有什么巨物在雾下翻身。
桥下灰雾翻涌,数道灰影从雾里钻出,贴着桥身两侧爬行。
那些东西形似蜥蜴,四肢长满倒刺,口里吐着灰涎,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同时朝叶尘扑来,张开的嘴里全是锯齿状细牙。
叶尘剑势横展,墨黑剑光绕桥一周。
剑光过处,三头灰蜥被拦腰斩断,残躯坠入雾中。
剩下几头发出尖厉嘶叫,倒刺竖起,喷出数道灰液。
叶尘身形前压,混沌气护体,灰液打在气罩上嗤嗤作响,冒起白烟。
他挥剑再斩,又有两头灰蜥头颅飞起。
“这些是桥下雾兽,靠桥面的星髓灯引路。灯灭了它们就会乱扑。”
裴玄在后面喊。
叶尘没回头,加快脚步朝桥心走。
桥身越收越窄,雾气越压越低。
忽然,前方桥心处落下一道人影,极轻极稳,像从雾里化出来。
那人青灰色长袍,满头灰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双手负在身后,脚底悬空三寸,不沾桥面。
“叶尘,你比我想的还敢走。”
那人声线冷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报个名。”
叶尘停步,剑垂身侧。
“苍冥殿雾桥守桥人,岑桓。”
那人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
指尖各亮起一点灰光,光点脱离指尖,浮在半空,排成一线,“桥是我的界。你过了器坊,出得了城门,未必过得了这里。”
岑桓五指一收,五点亮光化作五杆极细的灰枪,排成一列朝叶尘刺来。
枪尖破空极静,听不到半点声音。
叶尘侧首,五杆灰枪贴着他肩头、耳廓、腰肋掠过,枪风凉得像冰。
他左脚前踏,剑已出鞘,身形贴着枪杆之间冲进去,剑尖直取岑桓咽喉。
岑桓不避,右手在身前一划。
雾桥两侧的灰雾突然活过来,从桥下翻起两道厚墙,朝中间合拢。
叶尘剑尖撞在雾墙上,像刺进一团极稠的泥,进不得,也拔不出。
他眼神一沉,体内混沌至尊鼎疯狂转动,吸力从剑身传出,硬生生把面前雾墙撕开一道口子。
叶尘从口子中穿过,剑光如龙,轰向岑桓胸口。
岑桓双掌一合,五根灰枪从叶尘背后折返,直刺后心。
叶尘像背后生了眼睛,反手一抄,抓住其中一杆灰枪,混沌气灌入枪身。
灰枪炸裂,碎光将另外四杆枪尽数撞偏。
叶尘借这一顿,回身横斩。
剑光划过大半个桥面,岑桓终于后退一步。
他脚尖仍不沾地,身形如絮般朝后飘去,袖口却多了一道裂口。
“你果然能破雾锁。”
岑桓落回桥面,脸上闪过一抹异色,“难怪邵元在你剑下栽了跟头。”
“他不光栽跟头,下次连命都保不住。”
叶尘不给岑桓喘息,提剑再进。
桥面在他脚下寸寸炸开,灰石碎块溅入雾中。
岑桓双手连挥,雾桥两侧伸出数百条灰白细丝,每一条都缠着星髓光,朝叶尘四肢裹来。
叶尘大喝一声,混沌至尊鼎在体内轰然震鸣,一道青黑色光从他胸口透出,撞在灰丝上,如酸液泼上薄纱。
灰丝成片消融,雾气被绞散,露出桥面本来的灰石纹路。
岑桓脸色骤变。
叶尘已冲至身前,剑尖带着无上剑音直刺。
剑出无声,只有空气被撕裂的细微嘶响。
岑桓双手交叠格挡,灰气在腕上结成甲片。
剑尖刺中甲片,一声极轻的碎裂,甲片崩解。
剑尖没入岑桓左腕三寸,灰血顺着剑刃滴落。
岑桓咬牙后退,左臂垂落。
他抬脚踩在桥面上,桥身狂震,雾桥中央裂开一条极深的缝。
裂缝里喷出灰黑浊气,一只巨大灰爪从缝中探出,爪指粗如石柱,朝叶尘当头抓下。
叶尘不躲,剑意从头顶冲出,化作一柄无形巨剑,与灰爪硬撼。
两股力量相撞,桥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灰爪崩碎,化成灰雨洒落。
岑桓趁乱转身要遁。
叶尘眼中杀意已决。
他双手握剑,剑身墨黑发亮,问鼎三剑第一剑洞穿已蓄满。
剑尖朝前一送,一道极细的剑光穿过空间,避开所有灰雾,避开所有残光,直直钉进岑桓后心。
岑桓身子一僵,低头看自己胸口多出的那个洞。
洞口没有血,只有剑意残留在里里外外搅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只滚出一声极短的叹息,整个人便朝前栽进雾里,被灰雾吞没。
雾桥上的灰丝尽断,桥下雾兽再不敢近前。
叶尘没有收剑,转身去看裴玄。
裴玄蹲在桥边,手按左胸,灰斑已经暗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过了桥,朝北三十里。矿坑口的灰旗很大,一眼能看见。”
裴玄声音有些抖。
叶尘点头。
他抬脚过桥,桥面仍在微微震颤,但已无人再拦。
两人行至桥尾,背后的星海之城已经隐在浓雾里,只剩城墙最高处那一点青白冷光还在闪。
号角声不知何时停了,风声越来越烈。
雾桥尽头连着一片灰黑荒原,地面是碎星石和粗砂混杂的硬地,踩上去嘎吱作响。
叶尘忽然停下。
他抬剑横在裴玄身前,目光落在前方荒原上。
灰雾被风撕开一角,露出几十道灰袍身影,分列两排,中间站着一个极壮的男人。
那男人赤着上身,皮肤上纹满灰白符文,胸口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星髓,灰光从皮下透出来,把周围地面照得发亮。
他手里提着一柄三刃长刀,刀柄缠满灰布,刀口在雾里折出冷芒。
“器坊的连戊,是我师弟。”
那男人开口,声音像两块石板摩擦,“你杀他的时候,可想过自己会走到这。”
“没想过。”
叶尘说,“他死得太快。”
男人勃然变色,胸口的星髓骤亮。
他身后几十名灰袍人同时上前,灰气如潮水般铺开。
叶尘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回头看了裴玄一眼。
“跟紧。”
话音未落,叶尘已冲入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