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简报结束后,各支odA的指挥官陆续从林语香料铺离开。他们穿着本地平民的装束,混入街道上稀落的人流,消失在黑金城午后的街巷中。
一心站在那面还显示着档案馆结构剖面图的屏幕前,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转身下楼。
一直到到黄昏的那段时间,他在军械库里度过了。
他的那支m4和那支G45状况很好,先前的数天里都没有激烈的战斗,光电设备、瞄具的归零都没有问题,简单清理之后,一心就重新给步枪弹匣压满了子弹——把标配的tSx换成了556mAx。
他做完这些琐碎又必要的杂务,把武器、弹药、必要的生存物资连同个人防护装备全数装包,交给了负责战场准备的ISt队员。
一切就绪时,安全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远处的喊叫,又被夜风扯散。
一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看一旁正在沉睡的塞西莉亚,她正随着药物的作用沉睡,深棕长发散在枕面上,那只录音机紧握手中。
他推开了军械库的门,此时,值班的军士和负责监护的医疗军士也以相反的方向走向地下室。
走廊里有人正在搬运一箱物资,侧身让他通过,低声打了个招呼。一心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
二楼的楼梯口,有人正靠在墙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标记着什么,看到一心上来,那人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看起来,整个安全屋在入夜之后反而活了过来。
那些白天分散在各处侦察、联络、布设装备的人,此刻陆续回到了这个中心节点,低声交流着各自负责的部分有没有疏漏。
脚步声在木制走廊上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电台的电流噪声和短促的确认语。
一心穿过这些忙碌的通道,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卧室里,赛琳娜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不远处的木窗分析还在一刻不停地透进街道上火炬的余光。
拆散的铠甲整齐地在赛琳娜面前排列开来,,此时,她一手正捧着一块胸甲,另一手则用软布反复擦拭着甲面上那些细密的蚀刻纹路。
听到门响,赛琳娜抬起头,与一心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流露出一种从沉浸状态中被拉出来的短暂模糊,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晰。她放下手中的胸甲和软布,微微坐直了一些。
“阁下,你...你来了。”赛琳娜开口说。
一心走进房间,随手带上了门。他先扫了一眼地上那整齐排列的甲胄,每一件都被擦拭得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在油灯光下像一层凝固的水面。
“哟,擦得真够亮的,”一心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着那排甲胄,“明天太阳一照,估计整个权杖广场都能看见你在发光。这是什么新战术,想帮我们吸引注意力?”
赛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胸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她才摇了摇头低声开口:“我只是...不想让手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开始多想,对吧?”一心接上她的话。
赛琳娜没有否认,将那块胸甲轻轻放回地面的序列中,指尖在蚀刻纹路上停留了一下,看到那一闪而过的辉光后再收回手。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然后落在了甲片旁边那件叠好的深灰色斗篷上,目光在那里停下。
“阁下那件斗篷。”赛琳娜开口,“是我之前在城里找裁缝做的。没有标识,没有花纹,就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斗篷。我想...明天我应该穿这个进去。”
她说得很平淡,那份平淡底下,其实是沉默的表态——那甲胄是她战斗时的依赖,它无可替代,但这件朴实的斗篷,能让她离过往的教廷身份再远一些。
一心没有追问那件银白色斗篷的下落,轻笑而回应:“是个好选择,太显眼反而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的。”赛琳娜说,“对了...阁下,明天...”
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一心没有追问,他等着。
赛琳娜最终把那句话换了一个方向说出来:“一切我想知道的真相...都在那里。终于都可以触及了。”
“感觉怎么样?”一心问。
“感觉...”赛琳娜垂下视线答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从离开教廷国的那天开始,我一直在追着那条线索走。在白鸽城的时候,线索断了。在琥珀港的时候,我以为找到了答案,结果只是一个更大的问号。”
她停顿了一下:“啊...现在终于到了这里,真正的答案就在眼前了,我却又点害怕推开它。明明在初至此处的时候,阁下已经说过会和我一起面对的...”
“嘛...害怕是正常的。”一心说,“我现在也在怕呢。”
赛琳娜抬起头:“阁下在怕什么?”
一心说抬手抓了把头发:“怕...怕手头的情报不不准确、怕出现计划外的意外、怕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只不过怕的同时,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我啊,早就学会了跟害怕和平共处呢。”
他侧过头看着赛琳娜:“我忘了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个,总之你不需要在我推开那扇门之前就想好所有问题的答案,等最终看到里面的东西再说吧。”
赛琳娜安静地听完,然后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胸甲边缘。
“阁下陪我走到这里,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她说,“在镀金村那之后,你说过会帮我找到真相——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你为了利用我随口答应的一句话来着。”
一心笑了一下:“我这个人确实鬼点子多,但承诺过的事情,还是会记得的。”
“我知道。”赛琳娜说,思绪丝毫没有犹豫,“这一路走过来,我已经知道了。”
她抬起头,目光与一心对视:“所以,关于明天会发生的一切——我都已经有准备了。”
“那就好。”一心回应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话说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随即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会很忙。”
“阁下也是。”赛琳娜重新低下了头,将那件胸甲拿起来,继续擦拭着甲面的纹路。
一心朝门口走了两步,心里想着这个气氛收得还不错,于是顺手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正要抬起左手随意挥一挥,用一种漫画主角式的轻描淡写说句“明天见”——
“阁下。”身后传来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近。
一心愣了半拍,正要转身,背后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他还没完全侧过身,一双手臂就从身后环了过来,轻轻拢在他腰前。
力道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挣脱的坚持——“...阁下,不许回头。”
“还有...谢谢你,一直以来。”
一心维持着那个半侧身的姿势,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件宽松的便服布料传来的细微压力,以及对方说话时贴在后背的、短暂的温热气息。
他清了清嗓子:“别搞得像是什么告别一样嘛,而且好肉麻...”
身后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像是为了回应他这句话,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赛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在她难得听见且可以被称为“撒娇”的语调:“要...要你管。”
一心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抬起没被外套口袋卡住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那双手又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缓缓松开。
一心没有立刻回头,这也是对赛琳娜请求的回应,他迈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
有人在搬运装备,有人在低声确认明早的汇合时间点。
他顺手带上门,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有人在楼梯口叫住他,低声说了几句关于明早交通工具安排的事,他简短地回应了,然后脚步声继续向下延伸。
...
地下室的冷白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与一心身后厨房里油灯的暖光在交界处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一位值班的军士坐在门口不远处的一把简易木椅上,看到一心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空杯子,站起身:“老大!”
“医生那边有没有特别嘱咐过什么?”一心上前问。
军士摇了摇头:“没有。傍晚的时候减量注射过一次镇定剂,之后生命体征一直平稳。傍晚的时候醒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又睡过去了。哦,对了,没有出现之前那种让她失忆的波动。”
“行。”一心说,“我看看她。”
军士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一心则穿过那道界线,从暖光走进冷光。
苏醒的塞西莉亚靠坐在行军床的床头,双手捧着那只黑色的录音机,拇指在播放键的边缘来回摩挲。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产生了变化——像是辨认,或者说...像是一个人在翻找自己的记忆库,然后找到了对应的条目。
“……一……一心先生。”塞西莉亚的语调里带着一点点试探。
显然...把一心当作称呼,在此时还不够熟练,塞西莉亚还在适应把“约翰·史密斯”或者“绿眼睛的男人”替换成一个真正的名字。
一心在她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朝她笑了笑:“怎么样,还能动吗?”
“能...当然能。”塞西莉亚说,“而且我很庆幸...还记得这几天的事。”
“不赖。”一心说,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矮凳上,那里放着一大卷干净的绷带,明天要用它来遮掩塞西莉亚的面容,让她能在档案馆里不被认出。
“哦...这个。”塞西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碰了碰那卷绷带,“先生的同僚告诉我,是用来遮住我的脸的,对吧?毕竟那里的人都认识我。”
“没错。”一心说,“我们进去的时候,你以文书的名义跟在我身边,但脸不能露出来。我们…我需要你,所以就只能委屈你一下啦。”
他说到“我需要你”的时候,语调放缓了一些,让那四个字不显得太过刻意,又确实落到了实处。
“我理解的。”塞西莉亚回应着,低着头,看着录音机外壳上那些写着操作说明的胶带纸,那是一心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再一次开口:“一心先生…明天,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我是说,一心先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要送我回去吗?”
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一心。
“不…一心先生大抵不会这么愚蠢。”塞西莉亚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假设,“但到底…我,我该怎么办?”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哀求,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就像一个人在问一个她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一心张了张嘴,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数个星期以来,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怎么进入档案馆、怎么从塞西莉亚身上获得情报、怎么应对银辉骑士团...
每一步他都反复推演过。
但从档案馆里出来之后呢?
送塞西莉亚回去?当然不可能。
把她留在安全屋?这样不可能——毕竟行动结束之后,这个安全屋还在不在都另说。
那...跟着自己走...吗?
一心看着她。
一心看着她手里那只贴着操作说明的录音机,看着她身上干净的素色衣裙,看着她在问出“我该怎么办”时那平静如常的神情——那神情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不被安排好。
一心一向自诩想得够远。
但这一次,他确实没有想好。
“…抱歉。”一心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比他预想的要更无情而干脆,“我...我没法现在就给你答复。把你送回档案馆当然是不可能的,这我们都知道。但是关于之后要怎么安置你…我承认,最近事情太多,我确实还没能详细考虑这件事。”
他顿了顿,绿眸罕见犹豫地看着塞西莉亚。
“嗯...我没法给你一个确切的承诺。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不负责任,但我只能跟你说——我不会就那么把你送回去,无论如何都不会。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会好好想出一个安置你的办法,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说完这些话,没有移开视线,而塞西莉亚也安静地看着他。
几秒后,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录音机的边缘——“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塞西莉亚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大概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但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又确实是存在的:“我能做的,也只有等吧。”
一心看着她,他忽然想:
从她被带出档案馆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做的就是“等”。等下一次苏醒,等下一次记忆被清空,等下一份要抄录的文件,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兑现他含糊的承诺。
而现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也并不着急。
就像她真的相信他会回来。
“你能做的,不只是等哦。”一心说,然后站起身,“但今晚...你只需要好好休息。你知道的,明天会很需要你。”
塞西莉亚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将录音机重新贴回胸口,微微点了点头。
...
安全屋后门的院落里,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夜的干冷和远处隐约的焦糊味。
一心站在院中央,抬头望向天空。
头顶的一边是难得的晴朗,星星清晰可见,在寒风中冷冷地闪烁着。
而另一边...云层被城内的火光映出了一片模糊的橙红色光晕——那是混乱仍在持续的证明。
那些火光很远,但即使在安全屋的院落里,也能因为这云层而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云层,没有再想下去,转身走回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