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看向场中舞剑的将士,摇了摇头:“不想。”
齐云舟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场中,轻轻应了一声:“好。”
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并肩坐着,在喧闹热烈的氛围中,显得很不起眼。
可偏偏,他们刚刚亲昵的模样,在许多人眼中,堪比山崩地裂。
首当其冲的便是齐夫人。
她不敢相信今夜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气得浑身发颤,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浑浑噩噩。
疯了,全都疯了!
她疯了,舟儿也疯了!
安宁到底给舟儿下了什么迷魂汤?
明明舟儿从前那般厌恶安宁,如今却对她这般百依百顺、俯首帖耳,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那种不合礼数、有失体面的事!
看着儿子眼底毫不掩饰的宠溺,再回想今日午后,自己在那几个妇人面前说的话,齐夫人便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几乎要心悸。
周遭仿佛有无数道嘲讽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无地自容,坐立难安。
她再也无法强撑下去,面色惨白如纸,颤抖着看向身侧的齐老将军,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夫君,我…我身子不适,先回营帐歇息了…”
不等齐老将军应声,她便扶着侍女的手,脚步虚浮地起身,匆匆离开了喧闹的宴席。
那身影,瞧着颇有几分狼狈。
另一边,楼月白端坐在父亲身侧。
今夜,他本该是最风光得意之人,满怀期待的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安宁袒露心意,可此刻,他的脸色却一寸寸苍白下去,再无半分少年意气。
他目光怔怔的看着不远处相依而坐、亲昵无间的二人,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将衣摆捏得深深皱起。
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沉又闷,沉甸甸地压着,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周遭震天的喝彩、悠扬的乐声、觥筹交错的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听不见,也看不清,天地间朦朦胧胧,唯有那两道紧紧相贴的身影,清晰得刺目。
甚至皇帝身边的内侍高声传唤他的名字,少年都浑浑噩噩,未曾听见半个字。
一旁的楼国公见状,不由得眉心紧蹙,侧目看向失魂落魄的儿子。
见他双目发直、神思不属,当即低低咳了一声,沉声道:“月白?”
少年眼睫轻轻一颤,如惊梦般回过神来。
在父亲的眼神示意下,他方才意识到,皇帝正在传唤自己。
他连忙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失落,走出席位,上前叩首见礼:“月白,参见陛下!”
主位上,皇帝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面露赞许:“此番秋猎,你勇夺猎魁,骑射俱佳,胆识过人,不负将门风骨。
朕当日所言,句句算数,即日起,便任命你为羽林中郎将,宿卫宫禁,恪尽职守。”
话音落,满场哗然,皆是艳羡。
历来猎魁虽有厚赏,却极少会这般破格提拔,直接就任职羽林中郎将这样的要职,可见陛下对楼月白的喜爱与器重。
皇帝话音顿了顿,又笑道:“按我大堰惯例,猎魁皆有重赏,你虽已被破格提拔,但该有的赏赐,朕一分也不会少。
今日朕便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
楼月白眼睫轻轻一颤,心底下意识浮现出安宁浅笑嫣然的模样。
那句在心底藏了许久的:“臣心悦长公主殿下已久,求陛下赐婚。”已到了嘴边。
可一想到方才安宁与齐云舟相依相偎、亲密无间的模样,那番话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齐云舟是安宁的前夫,是她曾经爱入骨髓、不顾一切也要嫁的人。
如今二人旧情复燃,情意深重,自己这般贸然开口,只怕是会输得一败涂地,沦为全场笑柄。
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少年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缓缓抬起头,眸光坚毅,朗声道:“月白能得陛下厚爱,就任羽林中郎将,护我大堰山河,已是此生最好的赏赐。
月白再别无所求,只想为大堰抛头颅、洒热血,以报陛下隆恩!”
一番言辞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瞬间博得席间无数热血将士的阵阵喝彩,掌声雷动。
皇帝龙颜大悦,面露欣慰,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少年忠勇!是我大堰的好孩子!”
虽然楼月白推辞,但该有的赏赐一点也没少。
皇帝按惯例下令,赏赐楼月白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有一副上等铠甲,以及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楼月白躬身谢恩,礼数周全,随即起身,垂着眼帘,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从始至终,他都死死低垂着眉眼,将心底的酸涩与难过压得严严实实,不敢抬眼,更不敢看向安宁所在的方向,生怕一眼望去,便再也控制不住眼底的失落。
他不知道,从他起身叩拜的那一刻起,安宁的目光便一直静静落在他身上。
她将少年眼底的委屈、失落与难过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此时此刻的情态,皆在她的意料之中。
今夜特意唤齐云舟来,一方面是为了恶心齐夫人,狠狠挫一挫她的傲气,另一方面,也是想阻止楼月白今晚说出不该说的话。
少年说要给她一个惊喜,这惊喜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出是什么。
但她并不想嫁人,不愿被任何人捆绑。
若真让少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众求爱,那场面一定就很尴尬。
她不拒绝,鱼塘就炸了,她拒绝,少年颜面尽失,前程尽毁。
不论是哪一种结局,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借齐云舟来将此事扼杀在摇篮里,是最理想的结局。
至于失魂落魄的楼月白嘛…
少年心性,最是好哄。
左右不过是一时难过,等明日她稍稍哄上一哄,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待少年落座后,安宁抬眸看向另一边的温言。
男人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涩意。
见她看过来,温言飞快掩去眼底的晦暗,嘴角扯成一抹不甚好看的笑来。
啧,小可怜,委屈得近乎要红了眼,却还要强撑着体面对她笑,当真是惹人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