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白施主。”
“你我往昔曾为善缘,我今困于此渊十数载,亦是因果使然,自当承受。”
智善木鱼轻叩,声线平静无波,仿佛所说的一切与己无关。
淡金色经文随声漫开,将四周躁动的怨灵一一安抚。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报应。”
“你今日既来,想问什么,但凡智善所知,绝不相瞒。”
白十二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面具下的眉眼轻松了些。
白十二郎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佛子,你可知道这世界之外,可还有别的世界吗?”
木鱼声骤然一顿,智善缓缓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木鱼轻叩再起,节奏平缓如常。
他声音清淡,不带半分波澜:“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世界之外,更有世界,本是天地常理,不足为奇。”
白十二郎指尖微曲,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直指核心:
“佛子,佛家常说以慈悲为怀。”
“若是你发现一处宝藏,可这宝物,本就属于旁人,佛子可会想方设法,也要将此宝占为己有?”
这话一出,木鱼声戛然而止。
智善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境,竟在这一刻泛起了惊涛骇浪。
对方怎么会这么问?
难道……他已窥破他的图谋?
不可能啊,观白十二郎神色,分明不似全然知晓。
智善活了十几万年,最擅因果推演,心境早已坚如磐石。
可此刻,他只觉心口一紧。
对方既如此发问,必是亲身遇上了类似之事。
也难怪他先前会先问这方世界之外是否还有世界。
莫非……早有其他世界之人,已经来到了这方世界。
智善第一个念头,便落在了带走藕囡儿的李子游一行人身上。
可转念一想,又立刻否定,白十二郎说的应该不是他们才对!
若不是他们……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除了仙界之人,竟还有其他世界之人来到了这方世界。
心底惊涛骇浪翻涌,智善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沉默数息,木鱼轻敲一声,语气淡然,却道尽了真实心境。
“阿弥陀佛,我佛讲究的就是因果循环,贫僧信因果,亦顺因果。”
“缘至则取,缘去不留,不刻意强求,亦不白白错失机缘。”
“能成,是因果使然;不成,亦是因果使然。”
一语毕,他抬眸看向白十二郎,语气平淡无波,暗藏试探。
“白施主连问两番关乎界外之事,可是……最近遇上了外界之人?”
话至此处,智善眸光微敛,木鱼轻顿一声,忽然淡淡一笑。
“看来,是贫僧多此一问了。”
“施主一身修为底蕴,早已道出其中果因。”
此言一出,便是无声的点破。
智善这般说,并非真要等白十二郎承认与否,而是以修为作引,直接堵死了所有搪塞之语。
他早已看穿,眼前之人确已与外界之人有过交集。
此刻的追问,也早已不是“是否遇见”,而是在逼问——他遇上的,究竟是哪一方世界之人。
白十二郎心头微震,眼前之人,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佛子面容,气质却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是困在此渊十数载的缘故,还是被此地戾气侵染,早已变了模样?
智善的目光平淡深邃,却似能穿透他的心神,心底任何隐秘,都无从掩藏。
曾经的智善佛子,慈悲温和,嫉恶如仇,是非分明,一眼便能望到底。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在那一重境界。
深沉、洞彻因果,又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一言一行,都让人无从隐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前来,究竟是来请教他的,还是来自投罗网的。
白十二郎心绪骤然大乱,心神如被无形丝线牵引。
险些便要顺着智善的问话,将一切和盘托出。
便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一道急促清亮的声音自他神魂深处骤然响起:
“稳住自身,他在蛊惑你!”
智善此刻所用,乃是佛门至高心术之一——慈心渡化神通。
此神通不攻不杀,不显凶煞,只以一身佛性引动众生亲近之意。
使人不自觉心生信赖、放下戒备,将心底隐秘尽数吐露,看似慈悲,实则无声摄魂,最是难防。
被镜灵那道声音一喝,白十二郎猛地回神,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稳住心神,方才那股险些被牵引的恍惚感,终于缓缓褪去。
下一瞬,他眼底最后一丝恭敬尽数散去,一字一顿,脱口而出:
“智善佛子……亦或者说,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木鱼声骤然一停。
智善佛子万万没有想到,白十二郎竟能挣脱他的慈心渡化神通。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他已然有所察觉。
自这片深渊之中,隐隐透出数道浩瀚法则——时间法则、空间法则、洞察法则、推演法则,还有那令他心生抵触的自然法则与道之法则。
智善眸光微冷,瞬间了然——是通天镜!
不,不对,不是通天镜本体!
他轻轻将手中木槌搁在一旁,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刹那,白十二郎才瞧见,对方正在被无数残魂噬他的魂。
智善显然并不在意,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抬眸语气平淡道:
“通天镜施主,好本事,没想到这方世界,贫僧倒是来晚了一步。”
虚空微微一震,一道清冽空灵的身影自白十二郎身侧显化。
镜灵不再隐藏,直接开口:
“我道是谁,原来是现世尊。”
“不过你这话可说错了,谋划此界的该是你才对。”
“本镜灵来到这方小世界,不过纯粹是巧合罢了。”
智善轻笑一声,声线微凉:
“施主说笑了,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再遮遮掩掩!”
“我遮你大爷!本镜灵说的便是真话,你爱信不信!”
镜灵语气凶巴巴地转向白十二郎,怒声道:
“真是不知死活,敢把现世尊当成好友!”
“真不怕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白十二郎心中已然明悟一切。
通天镜虽说算不上全然可信,却还算光明磊落,只是存有几分小心思。
可眼前这智善佛子……
他已经彻底确定,真正的佛子早已不在。
站在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