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的夜,来得比天柱峰更沉。
这座扼守青岚域东线要道的边防堡垒,依山而建,通体以黑铁木混合禁魔岩垒成,墙高十丈,垛口如獠牙。
堡内驻扎着青霖山第三巡防营,满编三百二十人,由守将周奉统一调度。
韩立抵达已是黄昏。
周奉是个五十余岁面貌的中年男子,修为化仙初期,脸颊上一道自眉骨斜劈至下颌的陈年剑痕,让那张原本方正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他话不多,见面只看了韩立递上的苏言真人信物印记一眼,便点点头,安排人带他去丹房。
“三日内必有潮汐。”周奉说,“丹药备足,伤员交你。别的不用管。”
韩立应下,便一头扎进了丹房。
丹房位于堡垒北侧,紧挨着伤员收容区,是一间不到十丈见方的石室。
室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座品相普通的地火丹炉、几排存放药材的木架、一张堆满账册的长桌。
通风阵法年久失修,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渣与铁锈混合的沉闷气息。
韩立没有抱怨。
他花了两个时辰将丹房彻底清理,把自带的药材与堡垒库存分门别类,在木架最里层布下三道预警禁制。
然后将那枚“丹锁·雏形”从混沌小世界中取出,藏入一只贴身的、内刻空间符文的玉瓶,悬于胸前。
做完这一切,已是亥时。
他没有睡,盘膝坐在丹炉旁,闭目调息,静待那个已经写在星图上的时刻。
子时三刻。
天变了。
韩立骤然睁开双眼。
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具体的灵力波动,而是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堡垒外夜巡修士的脚步声、哨塔上旗幡被风吹动的猎猎声、丹房地火炉膛中火焰轻微的噼啪声,一切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某种更加宏大、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是天地在屏息。
紧接着,一息。
两息。
三息。
轰——!
不是雷声,不是爆炸,而是天穹本身发出的、仿佛巨兽苏醒的沉闷呻吟!
韩立身形已掠出丹房。
他站在堡垒墙头,仰头望向夜空。
天没有裂。
但天在变色。
原本繁星密布的苍穹,从东方的地平线开始,如同被无形的墨汁浸染,迅速褪去星辉,转为一种死寂的、沉重的铅灰色。
那铅灰色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翻涌、扩散,将月亮也吞噬成一轮惨白的、没有温度的虚影。
空气中灵气开始躁动。
不是寻常灵力潮汐时的澎湃活跃,而是一种被激怒的、惊恐的、四散奔逃的紊乱。
火灵力往西窜,水往东涌,木灵力如同受惊的兽群,在地脉深处疯狂冲撞。
韩立眉心混沌真童全力开启,灰白视野穿透铅灰色的天幕,直抵那道正在天穹深处缓慢撕开的、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巨大裂隙。
幽墟裂口。
不止一道。
在他混沌真童的视界中,那紫黑色的裂隙如同蛛网,以某个看不见的中心为起点,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一条、两条、三条,他数到第十七条时,裂隙的数量还在增加。
然后,魔气来了。
那不是“涌”,不是“喷”,而是“倾泻”。
如同天河倒悬,如同海渊倾覆,浓稠到近乎液态的紫黑色魔气,从十七道裂隙中同时倾盆而下,带着腐蚀一切的尖啸,灌入青岚域的山川地脉!
磐石堡上空,三道较小的裂隙同时张开!
紫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轰击在堡垒护山大阵的光幕上!
那层足以抵御元婴巅峰全力一击的淡青色屏障,只支撑了不到三息,便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裂开无数细密蛛纹!
“敌袭——!”
哨塔上,示警的钟声撕破夜空!
“结阵!所有战斗人员上墙!”
周奉的怒吼如同惊雷,压过了魔气的尖啸。
三百二十名巡防营修士从营房中冲出,各色法器光芒在黑暗中接连亮起,如同骤然绽放的烟火。
但他们的速度,比不上裂口中涌出的东西。
第一头魔物,自正中那道最大的裂隙中探出头颅。
那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扭曲形体,三颗不成比例的硕大头颅并排挤在粗短的脖颈上,六只眼睛燃烧着猩红的光。
没有眼睑,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饥饿的恶意。
它的躯干如同融化的蜡烛,不断向下流淌,却又在不断凝聚成形,四只镰刀状的前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扑向墙头最近的一名金丹修士!
“噗!”
剑光闪过,那金丹修士堪堪挡住第一击,却被紧随其后的第二只前肢当胸刺穿!
他惨叫一声,身体如同破布般从墙头跌落!
然而,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魔物如同下饺子般从三道裂隙中挤出。
有通体覆盖骨甲、行动迅捷如鬼魅的“镰刀魔”。
有体型臃肿、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腐蚀焦痕的“腐毒巨像”。
有完全由黑雾凝聚、没有实体的“影魅”,在修士的法力护盾间穿梭,贪婪地吸吮着散逸的魂力。
更可怕的是,韩立注意到,这些魔物并非无脑冲锋。
它们会躲避化仙修士的正面锋芒,专门寻找金丹弟子的薄弱处突袭。
它们会在进攻受挫时迅速后退,由另一类型魔物接替攻击节奏。
甚至有三头镰刀魔,在围攻一名青霖山元婴修士时,竟然使出了三角包抄、佯攻牵制的战术!
有人在指挥它们。
不,不是人。
韩立混沌真童扫过裂口深处,那紫黑色的能量乱流中,隐约可见一道更加凝实、更加狰狞的身影,如同牧羊人般,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杀戮。
“韩丹师!韩丹师在吗!”
一道焦急的呼喊将韩立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一名披甲修士踉跄冲上墙头,半身浴血,怀中抱着一个昏迷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右臂自肘部以下齐根断裂,断口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灰黑色晶状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求您救救他!这是我弟弟,他才筑基后期,他只是负责操控阵眼的文职,没上过战场……”那修士语无伦次,声音嘶哑。
韩立没有说话,一步上前,左手按住那年轻人的断臂,右手翻出一枚融蚀丹。
没有喂服,而是直接以混沌之气化开药力,从断口处向内引导。
灰白色的混沌之气与融蚀丹的青灰色药雾交织,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缓慢而坚定地兜住那些疯狂蔓延的灰黑色晶状体,一层层包裹、隔离、转化。
那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宗门内最好的丹师驱除魔气,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施法半个时辰才敢拔除一丝?
这位年轻的客卿丹师,怎么动作如此粗暴,又如此精准?
不到三十息,断臂处的灰黑色晶体停止蔓延,颜色从死寂的灰黑转为暗淡的灰绿。
韩立收回手,取出一枚普通回元丹塞进伤者口中,对那修士道。
“侵蚀活性已抑制,但需三日内每六个时辰服用一颗融蚀丹,配合自身法力运转,方可彻底排出。”
“右臂已不可复原,命保住了。”
那修士愣了一息,随即噗通跪地,砰砰磕头。
韩立没有扶他,也没有客套。
他已经转身,走向另一处正在呼救的方向。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磐石堡护山大阵在第四波魔物冲击下彻底崩溃,但修士们的血肉之躯,筑起了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周奉浑身浴血,那把跟随他三百年的玄铁重剑已砍出十七道缺口,剑身上粘稠的紫黑色魔血与他自己的鲜血混在一处,顺着剑锷一滴滴淌下。
他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但脚下堆积的魔物尸体,早已垒成一道矮墙。
韩立没有参与正面战斗。
他穿梭于墙头、伤员收容区、丹房之间,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影子。
丹药空了,便就地取材开炉急炼。
伤员太多,便以混沌之气强行稳住最危重的几人,再逐一处理。
百灵蹲在他身侧,双手按在一头浑身抽搐的雷光雀头顶,青翠的生机之力如涓流,缓缓安抚着灵兽受惊到即将崩溃的神魂。
那是磐石堡驯养的传讯灵禽之一,被魔气余波冲击,已近弥留。
“稳住了。”百灵轻舒一口气,抬头看向韩立,眼中带着敬佩,“韩丹师,你的丹药……”
“回去再说。”韩立打断她,目光扫过墙头。
又一波魔物正在裂隙口聚集,数量虽不及第一波,但其中混着三头体型格外庞大的精英个体,气息赫然已达化仙初期。
周奉也看到了。
他没有下令撤退,只是将重剑从一头腐毒巨像的头颅中拔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声音沙哑如砂纸。
“青霖山第三巡防营,报数。”
“……一百七十三。”
“一百七十三。”周奉重复了一遍,咧嘴一笑,那道陈年剑痕扭曲如蜈蚣,“够了。”
他正要挥剑迎上,却被一只手按住剑柄。
韩立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三头化仙级魔物身上,声音平静。
“周将军,那三头,交给我。”
周奉一怔,随即皱眉。
“你一个丹师——”
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韩立已经从他身侧掠了出去。
不是迎向那三头魔物,而是裂隙口。
紫黑色魔气如瀑布倾泻,将韩立的身影吞噬。
周奉瞳孔骤缩,正要怒吼,却见那魔气瀑布中,猛然炸开一团灰白色的、与魔气格格不入的光!
那光并不炽烈,甚至有些暗淡,却如同滚油中的冰水,所过之处,紫黑色的魔气竟纷纷退避、消融!
光团中,韩立左手持剑,不知何时从一名陨落剑修手中拾来的普通法器,右手五指凌空虚画。
每一笔划出,便有一道灰白色的混沌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刺入那三头化仙魔物体内那些暗红色的、跳动如心脏的诡异晶石!
一剑,两剑,三剑。
三头魔物同时发出凄厉的嘶吼,体内的暗红晶石砰然炸裂!
它们的躯体失去支撑,如同被抽去脊骨的蛇,瞬间瘫软,被蜂拥而上的巡防营修士乱刃分尸!
墙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韩立却已退回墙内,将手中那把剑身布满裂痕、即将崩碎的法器随手丢弃。
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左肩那道旧伤在方才强行催动混沌之气时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
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
周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那灰白色的光是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何能一眼看穿魔物的致命要害。
他只是重重点头,沉声道。
“韩丹师,这份情,第三巡防营记下了。”
魔物的第六波冲锋在黎明前被击退。
裂隙仍在喷涌魔气,但强度明显减弱,那头隐藏在深处的“牧羊人”似乎也失去了继续进攻的兴趣。
紫黑色的光柱逐渐暗淡,裂口边缘开始缓慢收拢。
韩立站在墙头,混沌真童穿透残余的魔气迷雾,死死盯着裂口深处那些正在蠕动的暗红色脉络。
那不是自然生成的空间裂隙。
那是被“种”出来的、有生命的、与地脉深处的某种存在相连的根须。
他忽然想起荣荣的传音,那是在魔物第四波冲锋最激烈时,他怀中的锦缎护符微微发热,紧接着,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从子符传来。
“哥!我刚处理了一批从东线运回的污染药材,其中一株‘龙血藤’伤口残留的魔气,和沉渊涧菌巢里逼出来的气息,完全一致!百分百同源!”
沉渊涧。
菌巢。
这里。
现在。
韩立收回目光,将衣襟内那枚歪歪扭扭的护符轻轻按了按。
他没有回应荣荣的传音,因为答案已经写在眼前。
这不是潮汐。
这是收割前的最后一次施肥。
而这片战场上每一滴修士的血、每一头魔物的尸体、每一缕被侵蚀后消散的魂力,都是那片“田地”里,正在被缓慢吸收的养料。
黎明终于撕破铅灰色的天穹。
裂隙彻底闭合,魔气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残破的法器、堆积的魔物尸骸、以及那些永远留在墙头的、青霖山第三巡防营的同袍。
周奉站在阵亡者名单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正在为最后一批伤员换药的韩立。
“韩丹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方才你在裂隙口……看到了什么?”
韩立手上动作未停,将一枚丹药塞进伤者口中,又检查了一遍断肢处的愈合情况,才缓缓开口。
“魔物体内,有暗红色晶石。击碎晶石,魔物即溃。”
“裂口深处,有脉络连接地脉,呈暗红色,形似根系。”
“魔气喷涌时,那些脉络会扩张、跳动,如活物呼吸。”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周奉。
“这不是幽墟的自然潮汐。这是人为引导的、有预谋的入侵。”
“而那些魔物,不过是第一批消耗品。”
周奉眼中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
“我会将今日所见,原原本本写入战报。”
“战报会有用吗?”韩立问。
周奉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张写满阵亡者姓名的帛书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堡内。
晨光照在他被血污浸透的背影上,将那道狰狞的剑痕映成一道沉默的、不会愈合的疤。
韩立目送他离去,然后低头,继续为下一个伤员换药。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