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的第二夜,比第一夜更加漫长。
韩立从黑云岗带回的“样本”已被妥善封印,但那缕暗红色能量中蕴含的诡异韵律,却如同附骨之蛆,在他神识边缘萦绕不去。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近乎本能的“召唤”——不是呼唤他,而是呼唤地脉深处某种与之同源的东西。
他没有沉溺于这种不安。
丹房内,地火重新燃起。
韩立将一份份耗尽的药材从木架上取下,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炼制。
回元丹、疗伤丹、清心散、融蚀丹……一炉接一炉,几乎没有间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法诀都精准到极致,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炼丹机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神,有三成分散在丹炉之外。
——在等待。
等待那些魔物,或者说,等待那个指挥魔物的人,发动真正的进攻。
子时刚过,攻击来了。
不是魔物。
是魔物群。
韩立推开丹房的门,踏入墙头的那一刻,混沌真童的视野中,整片夜空都被紫黑色的魔气染成了不祥的颜色。
不是一道裂口。
不是三道。
是同时张开的七道裂口,呈弧形包围了磐石堡的东北至西南防线!
每一道裂口中都在疯狂涌出魔物,如同七道开闸的洪水,要将这座已浴血奋战一昼夜的堡垒彻底淹没!
“结阵——!”
周奉的怒吼压过了魔物的尖啸。
巡防营剩余的一百三十余名修士,在墙头结成三道防线。
法器光芒如同骤燃的星火,在黑暗中接连亮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不同。
这些魔物……太有章法了。
它们不再是无脑冲锋的炮灰。
镰刀魔在腐毒巨像的掩护下穿插,影魅专攻阵法节点,三头岩甲巨魔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击墙体最薄弱处——这不是野兽的狩猎,而是军队的攻城。
“他娘的!”
周奉一刀劈飞一头扑向阵眼的影魅,咬牙切齿,“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学会打配合了?!”
韩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墙头浴血厮杀的战场,越过堆积如山的魔物尸骸,越过那七道仍在喷涌魔气的紫黑裂隙——
落在远处。
那座距离磐石堡约莫五里的、并不起眼的低矮山丘上。
山丘顶端,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笼罩在深灰色斗篷中的人形,身形颀长,看不清面容,也感知不到任何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山丘上本就存在的一块岩石、一株枯树,与夜色完美融合,与魔气的狂澜浑然一体。
若非混沌真童对“异常”的极端敏感,若非胎膜晶体在那道身影出现的瞬间发出本能的、近乎刺痛的危险预警,韩立甚至不会注意到他。
他手中握着一根骨杖。
杖身惨白,不知是何种妖兽的腿骨,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的暗紫色晶石。
此刻,那晶石正在规律地明灭,如同心脏搏动,又如同——指挥家的节拍器。
每当晶石一亮,魔物群便发起一次冲锋;晶石一暗,魔物便迅速后撤,重整阵型。
不是“牧羊人”。
是“指挥官”。
韩立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动,没有呼喊,甚至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超过三息。
他只是将一缕混沌之气,悄无声息地注入腰间那枚歪歪扭扭的锦缎护符。
——荣荣。记住了。山丘。骨杖。暗紫晶石。五里。
三息后,护符微微发热,传来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
“收到。哥你小心。”
韩立收回按在护符上的手指。
他转向周奉,声音平静如常:
“周将军,西南防线阵法节点,给我三十息。那座山丘上有人,我需要把他赶走,或者杀了。”
周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色与隐约的山丘轮廓。
他什么也没感知到。
但他没有质疑。
他只是一剑斩下一头魔物的头颅,沉声道:
“三十息。我给你。”
精锐小队,六人。
韩立,周奉,以及四名周奉从残军中挑出的、尚有一战之力的元婴初期修士。
他们没有正面突围,而是从堡垒西北角一处被魔物冲塌的缺口,反向潜入夜色。
阿银趴在韩立肩头,两只尖耳如同雷达般转动,以几乎听不见的“叽叽”声,为他指引着魔物群最稀薄的路线。
五里。
三里。
一里。
当距离缩短至三百丈时,那道山丘上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没有惊慌,只是缓缓转动骨杖,杖头暗紫色晶石的闪烁频率骤然加快。
下一刻,三头一直游弋在山丘外围的镰刀魔,同时转向,猩红的眼珠锁定韩立等人藏身的灌木丛!
“被发现了。”
周奉声音低沉,“硬冲!”
四名元婴修士同时出手!
剑光、刀芒、雷法、火符,化作四道璀璨的洪流,与三头镰刀魔撞在一处!
周奉护着韩立,如同两把尖刀,从战团边缘掠过,直扑山丘顶端!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那身影终于转过身来。
兜帽阴影下,韩立看到了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不是蒙面,不是模糊,而是真正的“没有特征”。
五官如同尚未雕刻完成的石膏像,平滑、苍白、空洞,唯有眼眶深处,燃烧着两簇与骨杖晶石同色的暗紫色火焰。
他看着韩立,如同看着一只胆敢闯入猎场的野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从嘴角,而是从眼眶深处的紫色火焰中流露出来的——轻蔑、玩味、还有一丝……好奇。
“混沌变数。”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响,“播种者提过你。”
他没有给韩立回应的时间。
骨杖轻抬。
一道比夜色更黑、比阴影更深、仿佛从世界缝隙中挤出的扭曲刃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韩立胸前!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规则层面的“斩切”。
韩立瞳孔骤缩,身形在极限距离强行横移!
刃锋擦过左肋,护体混沌之气如同纸糊般撕裂,衣袍下的皮肤绽开一道三寸长的血痕。
伤口边缘没有血,只有一层迅速蔓延的、与当年柳玄风肩上如出一辙的灰败侵蚀。
阿银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背上银毛根根炸起!
周奉怒吼一声,玄铁重剑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斩向那黑袍人的头颅!
剑锋及体的刹那,黑袍人的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瞬间出现在三丈之外。
他看着周奉,眼中紫色火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评估什么。
随即,他摇了摇头。
“不是变数。无趣。”
他不再看周奉,转向韩立。
那空洞的五官上,露出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容。
“种子快熟了。”
他说,“收割时,播种者会亲自来看你。”
他没有再攻击。
他身形向后退了一步,如同融入身后那棵枯死的老树的阴影,瞬间消失无踪。
骨杖顶端暗紫晶石的最后一闪,不是攻击,而是一个信号。
山丘下,七道裂隙同时爆发出最后一次疯狂的魔气喷涌!
魔物群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不计伤亡地向磐石堡发起决死冲锋!
而那黑袍人的气息,已完全消失在夜色深处,无迹可寻。
周奉没有追。
他站在山丘顶端,死死盯着那株枯树,手中重剑握得指节发白。
“他跑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他明明可以杀了我们,却跑了。”
韩立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左肋那道仍在缓慢侵蚀的伤口,以混沌之气强行逼出第一缕灰败之力,取出一枚融蚀丹捏碎敷上。
然后他抬头,望向磐石堡的方向。
魔物群的决死冲锋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失去指挥官,它们迅速溃散,被巡防营残军逐一斩杀。
堡垒守住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胜利。
这是示威。
那黑袍人——播种者的使者,影殿的牧羊人——根本不是来攻城的。
他是来“查看”的。
查看“混沌变数”长成了什么模样,查看“种子”的温床是否足够肥沃,查看这场提前引爆的潮汐,为地脉注入了多少合格的“寂灭养分”。
而他在离去前投向韩立的那一眼——
不是轻蔑。
是验收合格后的满意。
韩立回到磐石堡时,天边已泛起第一缕惨白的晨光。
百灵在丹房门口等他,肩上银月貂早已感应到主人的到来,从韩立腰间兽皮袋中一跃而出,蹿上百灵肩头,发出委屈又焦急的叽叽声,仿佛在控诉这一夜的惊险。
百灵轻轻抚着阿银的背毛,目光落在韩立左肋那处已止住血、但仍隐隐透出灰败之色的伤口上。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谷主传讯。潮汐期间,百兽谷防区也出现了类似的……指挥者。谷主亲自出手,将其重创,但未能留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
“谷主说,那些东西不是人。是‘影傀’——被播种者灌注一缕分魂、用以操控魔物群的高级傀儡。击溃一个,播种者不过损失一缕分魂,很快就能恢复。”
韩立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推门走进丹房,在木架前站定。
那枚封印着暗红色能量样本的玉瓶,安静地躺在预警禁制中央,瓶身白霜已褪去大半,内部的暗红脉络不再疯狂冲撞,而是以某种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奏,缓慢明灭。
三长一短。
三长一短。
那是他与荣荣约定的、最紧急的联络信号。
——种胚,下次满月临界。
——他们,要提前收割。
韩立看着那枚玉瓶,沉默了很久。
窗外,晨光终于驱散了最后一缕魔气的残渣,将磐石堡残破的墙头染成一片苍凉的暖色。
他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枚歪歪扭扭的锦缎护符,以指腹轻轻摩挲着表面那道荣荣亲手绣的、歪歪扭扭的护心藤纹路。
护符微微发热,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带着困倦却强撑清醒的意念:
“哥……我守了一夜……你没事吧……”
韩立闭上眼。
三息后,他回了一道意念:
“没事。睡吧。”
护符的热意渐渐平息。
他将护符重新贴身收好,转身走向丹炉。
地火再次燃起,映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将那道被骨杖刃锋留下的、仍在缓慢愈合的伤口,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牧羊人已走。
但他还会回来。
下一次,他带来的不会只是好奇与试探。
下一次,他带来的是镰刀。
而镰刀指向的,是这片大陆地脉深处,那颗即将成熟的、名为“青岚”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