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药园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灵植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荣荣蹲在戊七区边缘那株半枯的龙血菩提藤前,小脸上写满凝重。
自从昨日老藤陷入沉睡后,她已经来探望了三次,每次都以建木生机轻轻试探,却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老前辈,您好好休息。”
她轻声道,将一小滴稀释的建木生机滴在藤蔓根部,“等您养足了精神,咱们再聊。”
藤蔓没有任何反应。
荣荣叹了口气,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拦住它!快拦住它!”
“不行!它疯了!”
“别靠近!元婴期的土行犀,发狂起来能撞塌半座山!”
荣荣心头一跳,连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绕过一片茂密的灵植林,眼前的一幕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戊五区中央的空地上,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土行犀正在疯狂冲撞。
那巨兽周身土黄色的灵光紊乱不堪,一双原本温顺的巨眼此刻布满血丝,口鼻中喷出的气息都带着不祥的黑气。
它每一次冲撞,地面便剧烈震颤,周围种植的珍稀灵植成片成片地被践踏成泥。
七八名灵植院弟子远远围着,却没人敢靠近。
两个试图用法术阻拦的,已被那发狂的巨兽一蹄子踢飞,口吐鲜血,生死不知。
“方执事呢?方执事在哪儿?!”
“去请副院主了!还没到!”
“快退!它又冲过来了!”
那土行犀似乎感应到什么,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荣荣所在的方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不,不是盯着她,是盯着她肩头的小听!
小听浑身毛发炸起,发出急促的“吱吱”尖叫,两只小爪子死死抓着荣荣的衣领,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荣荣心头一凛。
不是普通的发狂!
她立刻催动建木生机,向那土行犀探去。
生机触及巨兽的瞬间,她的脸色变了。
在那土行犀狂乱的意识深处,一枚极其隐蔽的、与寻常魔气侵蚀截然不同的精神印记,正在疯狂跳动!
那印记如同一只贪婪的寄生虫,正在吸食着巨兽的神魂,同时释放着让它狂暴、让它恐惧、让它攻击一切靠近者的扭曲指令!
与当年柳玄风肩上那枚阴影之刃残留的气息,同源!
与那不朽木心碎片中暗藏的邪术印记,同源!
与古药园地底那暗红色脉络中流淌的贪婪韵律,同源!
“小听别怕。”
荣荣一把将小听塞进怀里,同时朝那土行犀喊道,“大个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身体里有坏东西,我来帮你——”
话音未落,那土行犀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四蹄翻飞,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朝荣荣猛冲而来!
“荣荣师妹——!”
远处传来惊恐的尖叫。
荣荣瞳孔骤缩。
来不及躲了。
她猛地抬手,建木生机如同开闸的洪水,朝那土行犀的眉心狂涌而去!
不是攻击。
是强行干预那枚精神印记!
青翠的光芒与那土行犀额头的黑气碰撞的瞬间,荣荣只觉得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沿着生机联系反向袭来!
那精神印记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收缩,然后——反向爆发!
一道尖锐的、几乎刺穿神魂的精神冲击,从那印记中激射而出,顺着荣荣的建木生机,直刺她的识海!
“啊——!”
荣荣惨叫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来!
她感觉自己的识海被无数根冰针刺穿,那阴冷的意念如同活物般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试图在她神魂深处植入某种更加歹毒、更加隐蔽的东西!
“小……小听……快……跑……”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的谛听鼠朝远处扔去,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韩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头土行犀已经倒在血泊中,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看是不活了。
周围灵植院弟子远远围着,没人敢靠近。
而荣荣,直挺挺地躺在距离土行犀三丈外的地上,七窍流血,小脸惨白如纸,周身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青金色光茧——那是建木生机感应到宿主危机,自动护主形成的。
“滚开!”
韩立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
周围的弟子被他那骤然爆发的威压惊得连连后退。
他一步跨到荣荣身边,蹲下身,右手按在她眉心。
混沌真童全力开启,灰白色的视野穿透那层青金色光茧,直抵荣荣的识海深处。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心头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荣荣的识海此刻一片狼藉。
那些原本温顺的神魂之力,被一道阴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意念疯狂撕咬、污染。
那意念的一端连接着荣荣的识海,另一端——连接着那头濒死的土行犀颅内的精神印记。
那印记正在试图“转移”。
它发现自己暴露了,发现自己的宿主(土行犀)即将死亡,于是它选择了一个新的、更合适的宿主——荣荣。
此刻,那道意念正在向荣荣的识海深处植入某种极其复杂的、如同符文般的结构。
那结构一旦完成,荣荣的神魂就会被彻底污染,成为影殿的傀儡,或者更糟——成为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养料!
韩立没有任何犹豫。
识海深处,那枚融合了归墟特性与混沌本源的胎膜晶体,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化神后期——不,已经堪比化仙七八阶的神识强度,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荣荣识海!
那正在疯狂肆虐的阴冷意念,被这股磅礴的神识一冲,猛地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韩立的神识已经化作无数道灰白色的丝线,将那阴冷意念层层包裹!
每一道丝线都蕴含着混沌之气那“包容万物”、“溯本归墟”的特性,与那意念的本质形成最激烈的对冲!
识海深处,爆发出一场无声的战争。
那阴冷意念疯狂挣扎、撕咬、试图污染这些丝线。
但混沌之气如同一张无法挣脱的巨网,越收越紧,越缠越密。
那些被它植入荣荣识海深处的符文结构,在混沌之气的冲刷下,如同雪遇沸汤,一层层瓦解、消融!
然而,那意念在溃散前的最后一刻,猛然爆发出一次更加猛烈的反扑!
一道极其隐蔽的、比之前更加阴毒的“污染指令”,顺着韩立的神识联系,反向朝他的识海冲来!
韩立眉心胎膜晶体猛然一震。
灰白色的光芒如同实质,将那污染指令当空拦截!
归墟意境全力催动,那指令中的“污染”本质被瞬间解析、剥离、吞噬!
最后剩下的,只是一缕毫无威胁的、纯粹的意念残渣,被混沌之气一卷,彻底湮灭!
三息后。
荣荣识海中最后一丝阴冷气息,彻底消散。
那青金色的光茧缓缓褪去,荣荣脸上的惨白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
只是双目依旧紧闭,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韩立收回神识,缓缓站起身。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方才那番对抗,对他的神识消耗之大,远超任何一场正面厮杀。
若非胎膜晶体关键时刻爆发出归墟特性,将那污染指令彻底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时间调息。
周围那些灵植院弟子,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那眼神中,有震惊,有敬畏,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方才那短短十几息内,韩立爆发出的神识威压,已经远远超出了“化仙中期丹师”应有的范畴。
那种层次的神识强度,至少是化仙后期——不,甚至可能是化仙巅峰才能拥有的!
一名灵植院执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喃喃道:
“韩……韩客卿,您这……”
韩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弯腰将荣荣轻轻抱起,对那执事道:
“告诉木副院主,荣荣救治过程中遭遇精神印记反噬,现已脱离危险,需要静养。”
“那头土行犀,暂时不要处理,等我回来检查。”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质疑的威压。
那执事下意识地点头:“是……是!”
韩立不再多言,抱着荣荣,大步离开古药园。
身后,那些灵植院弟子面面相觑,久久无人出声。
翠微谷,静室。
韩立将荣荣轻轻放在榻上,又给她服下一颗养魂丹,这才在榻边坐下。
他闭目调息,将方才那番激战的消耗一一补回。
神识层面的损伤比肉体更难恢复,但胎膜晶体的存在,让他拥有了远超同阶的恢复速度。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看向榻上的荣荣。
小丫头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似乎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小听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溜了回来,正蜷缩在她枕边,用小小的舌头轻轻舔着她的手指,发出细微的、担忧的“吱吱”声。
韩立伸手,轻轻探了探荣荣的脉象。
平稳,有力,识海中也没有任何异常残留。
那印记,彻底清除了。
但代价是,他的神识修为,彻底暴露了。
他想起方才那些灵植院弟子看向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青霖山。
接下来,会有无数人来“关心”他。
苏言真人、木易副院主、铁刑真人……还有乌魁,还有那些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人。
他们会问:你一个化仙中期的丹师,为何拥有化仙巅峰的神识强度?
他们会查:你从何处得来这等秘法?是机缘,还是……别有用心?
韩立沉默地看着榻上的荣荣。
他本可以选择更温和的方式。
可以等木易副院主赶到,可以等苏言真人出手,可以用更隐蔽的方法化解那印记。
但他没有等。
因为那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谁敢动她,谁死。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
暴露就暴露吧。
人活着就好。
窗外,暮色渐浓。
翠微谷的竹舍中,韩立静静守在荣荣榻边,如同一尊沉默的、不会移动的雕像。
而古药园中,那些目睹了方才那一幕的灵植院弟子,正将这个消息,以比风还快的速度,传向青霖山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