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很急切：“什么意思？这和额娘又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她根本什么都没告诉我！”
素言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你以为德妃娘娘今日让你进宫请安，真的只是为了安抚你，劝解你么？”
“你什么意思！”金枝觉得和她说话真的太费劲了，这个素言怎么总说一半留一半的！“额娘都没有告诉我四爷是为哪个宫女打架才被禁足！”
“我是自己听见两个小宫女嚼舌根，才知道是你的！”
“呵……”素言笑着摇了摇头，“宫里的闲话，有那么容易听到么？这宫里哪来那么多恰好？”
金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迟疑道：“你是说……是有人故意让我听到的？”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是额娘？！不可能！额娘她明明一直在劝我快些回府，还说让我不要找那个宫女的麻烦，她……”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额娘那么温和，虽然对她和四爷冷淡些，但她是她的儿媳！她怎么会这样算计她？
“哎……”素言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地看着她，“你骄纵又跋扈，德妃早就把你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了。”
“她算准了你听完那些话一定会忍不住来找我的麻烦，所以才在宫里安排好了这一切。”
“你又骗我！”金枝紧紧拧着眉，“纵使你是乾清宫的人，也不过是个小宫女，额娘自己便能处置你，根本不用如此费尽心思！”
素言却忽然笑了一声：“德妃真是不地道啊，居然什么都不告诉你，看来她心里，是真的不喜欢四阿哥……”
金枝一怔：“什么意思？”
“自然是因为，皇上喜欢我。”素言缓缓站起身来，“她对我心存忌惮，自己又不愿出面，便想让你来试探试探。”
“你今日这般对我，一来，试探我的底细和脾气，二来，试探皇上到底有多喜欢我，会不会为了我惩罚你这位四福晋……”
“而你犯的错，最多牵连她管教不严……”
金枝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拼命想反驳，可脑子里却忽然想起，额娘之前除了成婚之后必要的入宫觐见，确实从未主动召她入宫说过体己话，
其余时间，德妃对她和四爷都淡淡的，今日她原以为额娘是心疼四爷禁足才召她来，如今想来……
她跪在那里，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后脑勺，她身子一阵发软，再也撑不住，瘫坐在了地上。
若是她今日真的在御花园里打了皇阿玛喜欢的人，皇阿玛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届时等着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责罚……
纵使阿哥的婚事不易和离，可也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若她真被皇家休弃回府，恐怕整个京城都会拿她当饭后闲谈的笑柄，连带养父费扬古也会被牵连……
金枝的眼眶忍不住又红了，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她虽然骄纵，可对额娘也是真心恭顺孝敬的，逢年过节从不曾缺了礼数……
可额娘竟这样算计她……
“我就说你蠢，没错吧。”素言在一旁，不咸不淡地在旁边说着风凉话。
金枝气得抬头瞪了她一眼，声音又气又委屈：“是！我就是蠢！要不然怎么会先被德妃算计，又被四爷……”
她低下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
她攥紧了拳头，抬头时眼底带上了一股狠劲：“等我出了宫，就会让我阿玛去查，若四爷真的是蓄意安排，想要利用我的身世才娶我，成婚以后却又这般冷落我！”
她咬得牙齿咯咯作响：“我金枝也不是好惹的！”
素言愉悦地勾了勾唇角，只要能让四阿哥添堵的事情，她都很乐意掺一脚。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德妃呢？她这般算计你，你就不想报复回去？”
“你说的轻巧！”金枝又气呼呼地瞪向她，虽说方才素言替她分析了一通，可这个女人还打了她她，“我又没有证据！而且她怎么说也是妃位，又是我婆母，我怎么对她动手？”
“我有办法。”素言开口。
金枝到底是被娇养长大的，被人算计到这个份上，若是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咽下去，她这口气一辈子都顺不了！
如今听说有办法，她眼睛瞬间一亮，撑着地面坐直了身子：“怎么办？”
“把这件事闹大。”素言淡淡说道。
“闹大？怎么闹？”金枝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素言脚下踩的也是花盆底，她一步步走回紫薇花树下，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她浅蓝色的旗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指尖轻轻触着一簇垂落的蓝紫色花穗，然后扭过头来看向金枝，那一刻，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她清冷昳丽的眉眼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与身后盛放的紫薇花相映成辉，美到了极致。
就连金枝如此讨厌这个女人，也不免微微怔了一下，被那一眼的风华惊艳到了！
素言却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一个福晋想要教训一个宫女，却反被这个宫女掌掴罚跪，自然是要找人给你做主的。”
“后宫的事，归四位后妃掌管，你是德妃的儿媳，自然优先去找她。”她垂眸看了金枝一眼，见她神情呆愣愣的，便问了一句，“你听明白了吗？”
金枝身子一抖，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把目光从素言脸上移开，硬气地回道：“当然！我又不是傻子！”
她顿了一下，又皱起眉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不过，按你说的，德妃就是在算计我，她肯定不会帮我做主的，只会想办法把这件事按下去……”
“再说我又没有证据，把事情闹大又有什么用？”
“呵……”素言眉眼弯了弯，还说自己不是傻子，“都说要把事情闹大了，自然是要多喊几声，把人都喊过来才行，剩下的事，自然由我处理。”
“你处理？能行吗？”金枝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然后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镜子，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自己的脸，皱了皱眉，“好像……不够惨。”
她说完，便咬了咬牙，抬手啪啪两声，自己又给自己添了两个耳光。
然后她伸手将旗头上的发饰一股脑儿全扯了下来，几缕青丝顺着她用力扯拽的动作垂落下来，散乱地贴在脸侧，衬着她红肿的面颊，整个人看起来凄惨狼狈至极。
她又往地上滚了两圈，把旗装滚得皱皱巴巴，这才抬起头来看向素言：“哼！本福晋就相信你一回！”
她顿了顿，又傲娇地抬起下巴：“不过，别以为本福晋就原谅你了！我也一定会报复回去的！”
素言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抬手朝御花园出口。
金枝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迈开步子便冲了出去。
长长的宫道上，四福晋一身狼狈地从西六宫一路跑向东六宫，她几乎是每经过一座四妃的宫殿。
便要停下来哭喊一阵：“额娘！您要帮儿媳做主啊！儿媳被一个宫女打了！”
不出片刻，钟粹宫，翊坤宫，延禧宫，除德妃之外的四妃所居之处都被金枝喊遍了。
而此刻，永和宫内，德妃才刚从她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口中得知了一个让无比愤怒的消息！
今日一早，皇上便亲口指定，让素言一个宫女享皇贵妃待遇，一切用度皆按皇贵妃的份例供给。
皇贵妃！德妃指尖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她在后宫沉浮了这么多年，为皇上生儿育女，操持宫务，辛辛苦苦才得了这个妃位！
一个黄毛丫头，一下便享皇贵妃待遇，那她一旦册封，岂不是便直接压到自己头上来了？！
翡翠在一旁同样愤愤不平，但她更多的还是担心：“娘娘，皇上看起来真的很喜欢那个素言。”
“四福晋方才去找她麻烦，若是皇上知道了，只怕会迁怒到您身上……”
德妃这才回过神来，深呼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迁怒是肯定的……”
“但本宫毕竟陪了皇上这么多年，情分总归是有的，皇上不会拿本宫怎么样的。”她将茶盏搁回桌上，语气满是笃定，“再过些时日，本宫去哄哄皇上，这事也就过去了。”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望向窗外，算着时间：“金枝也走了那么久了，按照皇上对那宫女的喜爱程度，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该有人来传本宫过去了……”
谁知，她一说完，永和宫的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额娘！儿媳被人欺负了！您要给儿媳做主啊！”
德妃的神色瞬间变了，她想过种种可能，那个宫女不敢声张，或者她向皇上告状，皇上惩罚四福晋，连带着厌恶四阿哥，再牵连她这个生母几分……但终究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从未想过这种情况！金枝竟然回来找她做主？还喊得这样大声？
“快！”德妃猛地站起身，声音急切，“让她闭嘴！快把她带进来！”
翡翠慌忙应了一声，便急急向外走去。
而德妃站在原地，飞速在心里盘算对策，做主是不可能的，她若亲自对皇上兴味正浓的人动手，皇上对她就不仅仅是迁怒那么简单了……也不会那么好哄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住金枝的情绪，先把这件事压下来。
可不过片刻的工夫，翡翠便哭丧着一张脸跑了回来，声音里满是慌乱：“娘娘，不好了，几位妃位娘娘都来了！说是听说四福晋受了委屈，要来给四福晋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