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若是今日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我,而是四阿哥……他也会杀了我的。”
素言垂着眼帘,玉白的手指捏着汤匙,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其实,早在那一日,我便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晴川脸上,没再多解释,只是轻轻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晴川低着头,她知道素言说得对,全都对,那一日若素言真的从城楼上跳了下去,她肯定会恨极了四阿哥……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命都是掌握在别人手中的,她可以理解素言,只是……只是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杀人……
但,这种不适是她自己的心结,和素言没有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抱歉……素言,我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素言闻言,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些话她一点都不介意:“我明白的,来,别说那些了,喝参汤吧,凉了便不好喝了。”
“嗯……”晴川应了一声,心里愧疚得更厉害,素言对她这么好,方才她居然还在那里,真是该死……
她在另一个圆凳上坐下来,端起面前那碗参汤,低头抿了一口,然后,她忍不住悄悄抬眸去瞧素言。
只见素言也重新端起了碗,神色自若地舀了一勺送入唇边,眉目舒展,看起来依旧从容极了。
晴川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顿在半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一直把素言当好姐妹,方才虽然有想法不合的时候,可那从未动摇过素言在她心中的位置……
但此刻她看着素言那张平静到极致的脸,却忽然发现,素言的情绪,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波动过……她就一直那么笑着,笑得温和……
晴川的心猛地一凉,素言,真的在乎她吗?
她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用力按下去,一定是她想多了,素言对她那样好,处处照顾她,随着她,怎么会不在乎她呢,可,她脑海中还是不停的浮起这个想法……
她急忙仰头将碗里的参汤一饮而尽,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然后她站起身:“素言,那……我先回去了。”
“嗯。”素言依旧轻笑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目送她离开。
晴川脚步虚浮的走出琼华榭,临出门时,鞋尖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亏得门口的宫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站直身子,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素言,却见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那一瞬间,她的心都凉了……
只觉得自己腿都软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蕴璧堂的,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素言,真的在意她吗?
与此同时,琼华榭内,素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碗,她垂着眼帘,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在意?这个世上,没有谁,是值得她在意的,不过是一个小宠物,和另一个小宠物罢了,听话的便留在身边逗弄逗弄,不听话的……那便不需要了……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站起身,回床榻上休息了
那日之后,晴川姑娘回了蕴璧堂,便再也没出来过,起初宫人们也不敢打扰,可晴川姑娘也是会饿的,都这么长时间了……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有胆大的宫女推门进去查看,随即一声尖叫划破了整个蕴璧堂。
只见晴川姑娘安静地躺在榻上,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在沉睡,可任凭宫人如何呼唤推摇,她也没睁开眼。
太医赶来诊治,也只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查不出任何原因,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外伤,没有急症,仿佛只是在睡梦中便安然离世了。
得知晴川的死讯,八阿哥双眼赤红,悲怆至极!
他抱着晴川的牌位,求到皇上面前,他要娶晴川的牌位,以正妻之礼将她迎入府中,让她做他的福晋。
皇上起初只觉得荒谬至极!这世上只听过女子嫁给亡人的牌位,何时有过皇子阿哥迎娶一块牌位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他皱着眉一口回绝,可八阿哥跪在乾清宫外不起,连跪了三日,最后还是素言帮忙劝了一句,皇上这才松了口,允了这门荒唐的婚事。
不过,乾清宫内,皇上坐在御案前,写下一道旨意,皇贵妃有孕在身,不宜冲撞,四阿哥的丧仪与八阿哥的婚事一概从简办理,但追封四阿哥为雍亲王,以亲王礼制下葬。
旨意传至雍亲王府时,金枝正坐在花厅里嗑瓜子,她听完太监宣旨,愣了一瞬,几然后乎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升官发财死老公,这事她从前只在话本子里见过,没想到竟有落在自己头上的一天!从今日起,她便是雍亲王福晋了,地位尊崇!府中产业尽归她名下!
每年还有户部按时拨来的俸银,她乐得想原地转圈,恨不得立刻便进宫去,好好拜谢皇贵妃!
不过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孝服,皇贵妃如今怀着身孕,还是算了,但是,真的好快乐啊!!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转眼又是两个月,深秋来临。
素言换了一身豆绿色撒花软绸旗装,衣料贴身柔软,顺着她的身形松松地垂下来,从侧面看,她的小腹已有了明显而圆润的隆起。
如今她怀胎五月,身子渐重,装扮也越发随性,满头乌发只松松挽了一个低髻,髻边簪了一支莹润的玉簪。
那张脸依旧是清冷柔媚的模样,却因有了身孕,眉宇间添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婉。
此刻她正站在琳琅馆后园的小桥上,桥下是一汪碧色池塘,她手里握着一把鱼食,朝着水中撒去。
鱼食落水的瞬间,一大群品种珍稀的锦鲤便哗的聚拢过来,挤在一处,仿佛鱼也开了花一般。
就在这时,秋水走到近前,福了福身,笑着道:“娘娘,这些鱼儿们都吃饱了,您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填饱自己和小太子的肚子了?”
素言偏过头:“午膳备好了?”
“是的,娘娘。”秋水上前两步,扶住她的手臂,“御膳房今儿送了一盅黄芪鸽子汤来,还有娘娘早上说想吃的芙蓉鱼片,都做了呢。”
“那便走吧。”素言将剩下的鱼食倒进池中,转身下了桥。
两人沿着回廊缓步走回琼华榭,才刚迈进屋门。
一道雪白的,毛茸茸的小身影便撒开四条短腿,颠颠地冲了过来,它冲到素言脚边,大约是跑得太急来不及刹车,小脑袋咚地一下撞在了素言的花盆底鞋上。
整个身子往后仰了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晕乎乎地甩了好几下脑袋。
上方传来一阵清越好听的女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小四,跑得这么急,是专程来迎接我的么?”
小狗甩脑袋的动作猛地一顿,四条短腿一僵,整个身子绷得像一根小木头!
该死的本能反应!都怪猫狗房那些小太监,把它堂堂……它是什么人来着?好像从前是个身份很尊贵的什么人物,被他们硬生生用吃食和铃铛训成了这副见了人就摇尾巴的德行!
它越想越气,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冲着素言龇着几颗牙,恶狠狠地叫了两声:“汪汪!汪汪!”
可叫完之后它自己又愣了!它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个女人?明明记不起来了,可就是很讨厌……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伴着越来越近的花盆底声传了过来:“皇贵妃娘娘,您这小狗都调教了两个月了,怎么还这么凶呀?”
金枝从回廊那头绕了出来,一身藕荷色旗装,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上簪着几朵素白的绒花。
她走到近前,弯腰看了看地上那只还在龇牙的小狗,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它的后颈皮,轻轻一提,将它拎到了半空中。
小狗四条短腿悬空乱蹬,尾巴气得炸成了一朵蒲公英,扭着身子冲金枝一阵狂叫:“汪汪汪汪汪汪!”这个女人他也讨厌!
金枝也不恼,抬手在它毛茸茸的脑壳上弹了一记:“哟,脾气还不小。”
她拎着小狗转了半圈,笑眯眯地转向素言:“皇贵妃,这狗长得倒是怪可爱的,难怪这么凶您还留着。”
“您要是哪天不想要了,不如送给我吧,我也很喜欢。”
她今日是正经递了帖子进宫来的,既是拜见皇贵妃,也是打算顺道蹭一顿午饭,皇贵妃宫里的膳食,绝对是整个皇宫最好的!
“我现在,对这只小狗还很感兴趣,暂时不想送人,以后再说吧。”素言朝那团雪白伸出一只手,“小四,握手。”
“汪汪。”小狗条件反射的便把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了那只如玉的手上,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只狗都僵住了,猛地缩回爪子,背过身去,拿屁股对着素言。
他在做什么!他是人!不是狗!
素言也不在意,淡淡收回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自己隆起的小腹:“好了,走吧,用膳去。”
午膳摆在琼华榭东暖阁里,八仙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四十来道菜,荤素搭配,汤羹俱全,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至于那只小狗,自然是在她们用膳的时候,围在她们脚边跑来跑去了……时不时仰头汪汪两声,刷一点存在感。
金枝有时候觉得它可爱得紧,便从桌上夹起一片薄薄的酱鸭肉,往地上的小碗里一丢:“来,赏你的。”
那团白茸茸的小身影果然条件反射般凑到碗前,低头吧嗒吧嗒地吃起来,可它一边吃,一边气得直跺后腿!
他堂堂……他堂堂什么来着?忘了!怎么能趴在地上吃东西!可这鸭肉好香啊……呜呜,好香,再吃一口……就一口……
素言盛了一碗燕窝莲子鸡汤,汤色清亮,瞧着极有食欲,她用汤匙轻轻搅了搅,正要送入口中,忽然,她鼻尖轻轻动了动,手腕微微一顿。
她没有急着喝,反而缓缓将碗放回了桌面,偏过头看向桌脚边那只还在埋头苦吃的小狗。
“嘬嘬,小四,过来。”
小狗听到这个声音,耳朵一竖,已经条件反射般放下食物,颠颠地跑了过来。
它一路小跑到她脚下,仰起一张毛茸茸的小狗脸,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粉嫩的小舌头微微吐在外面,瞧着乖极了。
素言低头看着它,不得不承认,它确实生得讨人喜欢,连她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心软了几分。
不过,她心里很清楚,这团软乎乎的身体里,装着的是谁的灵魂。
她将小狗轻轻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膝上,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真可爱,主人奖励你喝燕窝汤,好不好?”
她舀了一勺燕窝鸡汤,吹了吹热气,递到小狗嘴边,小狗湿润的鼻尖凑过去嗅了嗅,好香!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口,尝到滋味后便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
素言也不急,一勺接一勺地喂着,膝上的小狗尾巴摇的十分欢快。
然而,喝到第三勺时,小狗忽然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然后身子抽搐了一下,整只狗从素言膝上滚落下去,然后屁股后面便洇开一片湿润血红色。
“啊……”素言仿佛才反应过来,手中那只燕窝碗砰地一声落在地上,碎裂开来:“这汤……有毒?”
琳琅馆里霎时乱成了一锅粥,宫人们有的慌忙去扶皇贵妃到内间榻上歇息,有的抱起地上娘娘的爱犬,有人急着往外奔去找太医。
金枝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忍不住喃喃道:“还好……还好皇贵妃把那碗燕窝喂了狗……”
而她方才纯粹是因为桌上的菜太丰盛了,这才暂时没碰汤羹……
内间,榻上,素言倚着软枕半躺下去,面上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秋月,秋水,你们去找三妃,让她们立刻查这件事。”
“是,娘娘。”两人齐齐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太医便提着药箱一路小跑着赶到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进门便跪在榻前替素言请脉。
他指腹搭在腕间细细诊了片刻,确认脉象平稳,胎气安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娘娘无恙,龙胎安稳,万幸万幸。”
素言收回手,掌心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朝外间扬了扬下巴:“本宫无事,去瞧瞧小四吧,也是它替本宫挡了这一劫……”
“是,是。”太医连忙起身,转到外间去看那条出血的小狗,他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又将你午膳全都检查了一遍:
“回娘娘,那碗燕窝鸡汤中被人掺入了大量的浓缩红花汁,剂量极重,若是娘娘饮下……怕是龙胎难保……所幸娘娘的爱犬食量不大,灌几剂汤药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外榻边的小狗这会儿已经悠悠转醒,湿漉漉的黑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太医,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它心里悲愤交加!它都是狗了,居然还要喝中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上迈着大步跨了进来,周身裹着一层浓浓的低气压,眉宇间阴云密布,满满的帝王之怒。
他先前在乾清宫与几位大臣商议边关军务,脱不开身,一得了消息便立刻丢下奏折赶了过来。
素言瞧见他面色沉沉地走到榻前,反而笑了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皇上,我没事,多亏了小四,它替我喝了那碗汤。”
皇上垂眼看了看外交间榻上那只蔫头耷脑,还伸着舌头喘气的小白狗,沉默了片刻,难得地朝那条狗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好狗。替皇贵妃挡了灾,有功,赐黄马褂一件。”
“汪呜?”小狗迷茫地歪了歪脑袋,它恍惚记得自己做人的时候好像都没被赏过黄马褂……如今做了狗,反倒被赏了一件?难道做人当真不如做狗?
皇上转头,面上的赞许瞬间敛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凛冽的寒霜。
他目光扫过门口跪了一地的宫人:“三妃呢?皇贵妃让她们协理后宫事务,她们就是这样办事的?把人给朕叫过来!”
没多会儿,三妃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琳琅馆!她们进门时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个屏息敛气,到了榻前便齐齐跪了下来:
“皇上,臣妾等协助皇贵妃掌管事务不力,致使奸人有机可乘,险些害了皇贵妃与龙胎,臣妾等罪该万死……”
三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她们在后宫沉浮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在皇贵妃的膳食中下药!分明是不把她们看在眼中!
她们第一怀疑的便是,讹贵人,毕竟她和皇贵妃仇怨最深,而且,她在后宫也有人手。
不过……
三妃之首的惠妃抬起头来,禀道:“皇上,娘娘,臣妾等方才已着手查探了一番。”
“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僖嫔,只是……僖嫔入宫时日尚浅,根基不深,若说她能将手伸到皇贵妃这里……臣妾等觉得尚有疑点。”
“因此正在继续深查,看是否有人故意将线索引向僖嫔,意图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