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那扇门,只开了不到一掌宽,就停住了。那扭曲摇晃的影子,也跟着凝在门内的地面上,不动了。暖黄的光晕水一样从门缝里漫出来,淌在门口湿漉漉的石板上,亮得有些刺眼,反倒衬得门后那片空间更加幽深,什么也看不清。
我(王胖子)贴在厢房冰冷的墙壁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握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那门缝,还有门缝里那片光晕,等着看那影子会不会动,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走出来。
十秒。二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没有门轴在转动的吱呀声。只有那规律的、细微的“滴答”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紧不慢,像个耐心的猎人。
难道是我看错了?那影子是光透过什么静止的东西投下的?
可刚才那门,明明是自己动的!
我脑子飞快地转。进主屋探查?风险太大,里面情况不明,而且我现在背着老胡,拖着格桑,根本没法应付突发状况。退回院子外面?外面那岩坡更不安全。厢房里面倒是有呼吸声,可能是活人,也可能是陷阱。
就在我进退两难,额头冷汗都流到眼睛里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是格桑大叔!
我猛地扭头。只见靠在门柱边,原本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格桑,眼皮竟然在颤抖!他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也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他醒了?还是回光返照?
我立刻像条蜥蜴一样,贴着地飞快地挪回他们身边。老胡依旧昏迷,呼吸微弱。格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但嘴唇在微微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大叔?格桑大叔?你能听见吗?”我压低声音,急急地问。
格桑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我,对焦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了我。他嘴唇又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血沫子:“光……里面……有人?”
他看到了主屋的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猎人的本能还在!
“不知道。门自己开了,里面没动静。厢房里好像有人。”我飞快地低声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格桑没回答,只是闭了闭眼,眉头因为剧痛而紧锁。几秒钟后,他再次睁开,涣散的眼神里,硬生生挤出一丝狠劲和清醒。他尝试动了一下左手,还能动。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昏迷的老胡,目光最后落在主屋那透光的门缝上。
“你……守着他。”他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但异常清晰,“我……进去……看看。”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拒绝。格桑现在这状态,站都站不起来,进去不是送死吗?
“我……是……猎人。”格桑打断我,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潜行……探查……比你……在行。你……目标大……背着人……”他喘了口气,积攒力气,“里面……若是陷阱……你看情况……带他走。”
“可是……”
“没有……可是。”格桑用还能动的左手,摸索着,从自己怀里(天知道他那破烂衣服里还藏着什么)掏出一个扁扁的、黑乎乎的皮质小包,塞进我手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万一……我出不来……这个……你拿着。是……‘钥匙’的……碎片……感应……也许有用。”
是鹧鸪哨那块碎片?他一直贴身藏着?我心里一震。
“大叔……”
“别……废话。”格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左手撑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竟然真的一点点,把自己那沉重的身躯,从地上撑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背靠着门柱才没倒下,但他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的右手,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左手扯下自己破烂的衣襟下摆,用嘴和左手配合,极其麻利、却又因为虚弱而颤抖地,把那右手伤口草草缠紧,打了个死结,算是勉强止血。然后,他弯腰,用左手从靴筒里,摸出了一把不过巴掌长、却异常锋利的、骨头磨成的小刀,刀身泛着一种惨白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他又喘了几口,然后看向我,眼神示意。
我知道拦不住他了。这老猎人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牦牛也拉不回来。而且,他说得有道理。他经验比我丰富,尤其是潜行追踪,在这种环境下,或许真的比背着人的我更管用。
“小心。里面情况不明,主屋的门刚才自己开了,有古怪。别硬来,有不对劲立刻退出来。”我只能低声叮嘱。
格桑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几秒后,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院子,主屋的门缝,厢房的门,最后落在地面的脚印上。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子,像是在辨别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然后,他动了。
没有直接走向主屋,也没有去厢房。他像一头真正受过伤的、却更加危险的雪豹,贴着围墙的阴影,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院子。每一步都落在石板的暗处或脚印的缝隙之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受伤的右臂和虚弱的身体,此刻仿佛成了他融入阴影的一部分,那踉跄和摇晃在潜行动作中,反而有种奇异的、与环境合拍的韵律。
他先靠近了主屋那扇透光的门,但没有立刻窥探,而是蹲在门旁的阴影里,侧耳倾听,鼻翼微微翕动。停留了大约半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头侧向门缝。只看了不到两秒,就迅速缩了回来,对我这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从门缝里看不到人,或者没看到明显的危险。
然后,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飘向了院子另一角的水井。他查看了井口的泥手印和压着木板的石头,又探头朝井里看了看,再次摇头。
接着,他转向右侧的厢房。这回他更加谨慎,在门口停留了更久,仔细分辨里面的呼吸声,还用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门板和门轴。然后,他对我做了个手势——“两个,里面,状态不好,被绑着?” 他的手势和眼神结合,我大概能猜出意思。
是Shirley杨和秦娟?被绑在里面?维克多的人干的?那维克多和手下在主屋?
格桑示意我稍安勿躁,然后,他竟然放弃了探查厢房,重新将注意力转向了主屋。
这一次,他没有再靠近那扇透光的正门。他绕着主屋的外墙,一点点挪动,仔细检查着墙壁、木板缝隙、窗户(虽然大部分被封死了)。在绕到主屋侧面,靠近后面山岩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那里,墙壁根部,有一个不起眼的、被垂下来的厚重苔藓半遮掩着的破洞。洞口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或者腐朽坍塌形成的,大约能容一个成年人勉强钻进去。洞口边缘很粗糙,有新鲜刮擦的痕迹,几缕苔藓被扯断了。
格桑在洞口前蹲下,再次仔细感应、倾听。然后,他回头,对我做了个“我进去”的手势,又指了指主屋正门的方向,意思是让我留意正门动静,随时准备接应。
我紧张地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伏低身体,像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那个破洞,钻进了主屋墙壁下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主屋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声响,只有那规律的“滴答”声持续传来。正门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也毫无动静。厢房里压抑的呼吸声依旧。院子里死寂一片。
我守在老胡身边,眼睛一会儿盯着主屋正门,一会儿瞟向格桑消失的那个墙洞,一会儿又警惕地扫视整个院子和来路,精神绷到了极限。左手紧紧攥着格桑给的皮囊,里面那块碎片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冰冷的共鸣感。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想冒险靠近墙洞看看时——
主屋侧面,那个墙洞边缘的苔藓,动了一下。
紧接着,格桑那沾满泥土和苔藓的脸,从黑暗中缓缓探了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凝重和困惑。他对我招了招手,示意安全,可以过去。
我立刻背起老胡,用最快的速度,同样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挪到了那个墙洞前。
“里面……没人。”格桑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很肯定,他侧身,示意我往里看,“但……有东西。你看。”
我把老胡小心地放在墙根干燥处,然后学着格桑的样子,伏低身体,从那个破洞,探头向主屋内部望去。
一股混合着木头陈腐、烟火气、还有一种淡淡奇异药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很暗,只有屋子中央,有一团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橘红色的光,和从正门门缝透进来的、更稳定的暖黄光晕(光源在另一侧)交织在一起,勉强照亮了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凌乱的痕迹。篝火旁扔着几个空了的、锈迹斑斑的罐头盒子,是那种老式的苏制军用肉罐头。还有几个揉成一团的包装纸,散落的水壶,甚至看到半截抽过的、很粗的、手工卷的莫合烟烟头。一切都显示,不久之前,确实有人在这里停留、进食、休息,而且人数可能不止一两个。
但这些人都不见了。至少,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空无一人。
我的目光越过篝火余烬,看向主屋的深处。
主屋内部比外面看着更高大空旷。正对着门的墙壁,也就是背靠山岩的那面墙,几乎被一整幅巨大的、刻在岩壁上的浮雕(或者壁画?) 占满了!那壁画用的颜料和材质很特殊,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泛着一种暗沉的、流动的金属光泽,隐约能看出是描绘了一片极其复杂的地形图,有山峦、河流、建筑、通道的标记,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
但让我心头一沉的,是那幅壁画地图,被严重破坏了。
大片的区域被烟熏火燎弄得漆黑一片,模糊不清。更多的地方,似乎是被利器故意刮削过,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是标注关键地点、路径节点的符号和线条,被刮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惨白的石头底色,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整幅地图,支离破碎,几乎无法辨识。
而在壁画地图的正下方,篝火余烬的前方,有一个用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低矮的石台。石台表面很光滑,像是经常被人触摸。此刻,石台上面,空空如也。但在石台表面的灰尘中,有一个明显的、长方形的凹陷痕迹,大小刚好能放下一本厚书,或者一个……匣子。
空匣?东西被拿走了?是被维克多他们拿走了,还是更早之前就被取走了?
“地图……被毁了。东西……被拿走了。”格桑在我耳边,用气声说道,印证了我的观察,“看这里。”他用左手,指向篝火余烬旁边,一处不起眼的石板地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有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血迹旁边,还有几个凌乱的、带着拖拽痕迹的脚印,指向主屋另一侧的阴影,那里似乎还有一扇小门,通向更里面或者后院。
“有人受伤……被拖走了?还是发生了争斗?”我压低声音。
格桑摇头,表示不确定。他示意我再看壁画地图上方。
我眯起眼,仔细看去。在壁画靠近屋顶的、烟熏不那么严重的角落,似乎刻着几行古汉字,字体古朴沧桑。借助微弱的光线,勉强能辨认出开头几句:
“余奉旨督建……地脉枢机,以镇不祥……然造化弄人,地气逆冲,工坊崩摧,邪秽滋生……遂辟此驿,留图待援……后世有缘者至此,需持‘信物’于石台,图显真径,可得生路……切记,邪秽畏光惧声,然亦有灵,不可久留……”
后面的字迹要么被烟熏,要么被刮掉,看不清了。
是建造(或发现)这里的古人留下的!提到了“地脉枢机”、“工坊崩摧”、“邪秽滋生”,还有“信物”和“石台”!石台上原来放着的,就是需要“信物”才能激活真正地图的“钥匙”或者“控制器”?那幅被刮花的大地图,只是幌子?
“信物……”我喃喃道,下意识握紧了手里装着碎片的皮囊。鹧鸪哨的碎片,老胡和我的印记,算不算“信物”?可石台上空空如也,就算有信物,又怎么激活?
“还有……光。”格桑突然又低声道,指向主屋另一侧,那稳定暖黄光晕的来源。
我这才注意到,在正门内侧的墙角,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石头雕刻的灯盏。灯盏有半人高,形制古朴,像是莲花托举的式样。灯盏里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但托举的“莲花”中心,却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暖黄色光芒的、半透明的橙黄色晶体!那光稳定、纯净,仿佛自行发光,毫无摇曳。
这就是那暖黄光晕的来源!一块能自行发光的奇异晶体!这玩意肯定不是凡物,说不定就是古人留在这里,用来驱邪或者维持驿站某种“稳定参数”的宝物。
“滴答……”那规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得更近。我循声望去,只见在灯盏斜上方,屋顶有一处破损,正缓慢地往下渗水,水珠滴落在灯盏下方一个同样石质的、浅浅的接水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来那声音是这么来的。
水?这地底深处,怎么会有水渗下来?还偏偏滴在这灯盏旁边?
一切看似平静,甚至有种异样的“安宁”,但组合在一起——消失的人、被毁的地图、空了的石台、奇异的灯、滴水的屋顶、厢房里被绑的人、门外自己打开的门、还有那些血迹和拖痕——却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充满不协调感的画面。
这里不久前一定发生了什么。维克多他们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匆匆离开(或者消失)?那自己打开的门……是风?还是别的“东西”?
就在我和格桑凝神观察,试图拼凑线索时——
“哐当!”
一声闷响,突然从主屋另一侧,那扇通向更深处的小门后面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门上!
我和格桑同时一惊,猛地扭头看去。
紧接着,小门后面,传来了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还有铁链拖过石地的刺耳摩擦声!
里面有人!而且,听起来情况很糟!
是维克多的手下?还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