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那粘稠液体滴落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我们头顶那片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缝隙里。浓烈的血腥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劈头盖脸地压下来。我(王胖子)和格桑猛地抬头,心脏骤然停跳——十几对猩红、残暴、充满赤裸裸饥饿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死死锁定了我们。
是新的怪物?还是这片“废弃物资转运区”里原生的猎食者?
“退!背靠墙!”格桑低吼,声音因为紧张和伤势而撕裂。他左手横起木棍,右手勉强抬起那块锋利的石片,身体微微下蹲,做出防御姿态。我也立刻放下老胡,拔出匕首,挡在他和格桑身前,后背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我们身处狭窄的悬空走道上,前后无路,上方是虎视眈眈的未知掠食者,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堆积的锋利残骸,简直是绝地。
那些猩红光点缓缓移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和利爪刮擦金属的“咯咯”声。我看不清它们的全貌,只能隐约看到一些瘦骨嶙峋、布满暗色鳞片或甲壳的轮廓,在残骸缝隙间蠕动。它们很有耐心,似乎在评估我们这三个突然闯入的“食物”的威胁程度。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流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我连眨眼都不敢。左臂的印记因为紧张和之前过度感应的后遗症,传来一阵阵灼痛和麻木。老胡在我身后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格桑的喘息粗重得吓人。我们撑不了多久,一旦这些怪物扑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声刺耳的、仿佛高压气体泄漏的尖啸,猛地从我们右侧下方,那片巨大的废弃区深处传来!声音不大,但异常尖锐,带着某种高频的振动,瞬间穿透了这片空间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刺眼的光束,如同闪电划破黑暗,从极远处某个残骸的缝隙中猛地射出,斜斜地扫过我们头顶上方那片堆积的金属垃圾山!
“吱吱——!!” 那些猩红光点的主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片混乱尖锐的嘶叫。那幽蓝光束所过之处,被扫中的金属残骸表面竟然冒起了淡淡的青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光束并未直接击中那些怪物,但带来的威胁和那股高频振动,显然让它们感到了致命的危险。
猩红光点一阵剧烈晃动,随即迅速熄灭、远离!那些“咯咯”的刮擦声也飞快远去,消失在残骸山的更深处。只是几秒钟,头顶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血腥味,就消散了大半。
危机,暂时解除了?是谁?那光束是什么?
我和格桑惊魂未定,背靠着岩壁,警惕地扫视着光束射来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和沉默,仿佛刚才那道救命(或者说惊敌)的光束从未出现过。
是维克多的人?他们在这片区域?还是这“工坊”废墟里,某种还在运转的防御机制或者能量泄漏?
“先离开这里。”格桑喘着气,指了指前方那个半开的圆形金属舱门。不管刚才那光束是什么,这里显然不是久留之地。
我重新背起老胡,和格桑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3号冷却管道检修入口”前。舱门厚重无比,边缘的橡胶密封条早已老化碎裂,门轴锈死,只留下一条勉强能容人侧身挤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有冰冷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气流持续吹出。
格桑用木棍探了探里面,又侧耳听了听,对我点了点头。里面暂时没有活物的动静。
我们依次挤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直径约两米左右的圆形金属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石棉的保温材料,很多地方已经破损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管壁。管道向前方和下方延伸,坡度很陡,光线几乎为零,只有我们身后舱门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
我们不敢深入,就在入口内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相对隐蔽,可以暂时躲避外面的危险,也能观察入口外的情况。
“刚才……那光……”我压低声音,心有余悸。
格桑摇头,表示不清楚。他靠在冰冷的内壁上,闭目休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刚才一番惊险,加上伤势,他已经到了极限。
我将老胡放平,检查他的状况。依旧高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我摸了摸怀里,那点可怜的“药品”早就用光了。水也没有。绝望的感觉,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上来。
必须做出决定了。是冒险沿着这条未知的“冷却管道”深入,寻找可能的“古检修甬道”和生路,还是退回驿站,另想办法?退回驿站,意味着要再次面对外面废弃区的怪物,以及驿站里可能被惊动的“守墓者”。前进,则是一条完全未知、可能更加危险的路。
就在我内心激烈斗争,几乎要抓狂时——
“滋啦……滋啦……”
一阵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电流干扰声,突兀地在这条寂静冰冷的金属管道内响起!声音不大,但在这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紧接着,维克多那经过设备放大、略带失真、但依旧能听出那股子冰冷和疲惫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管道深处,或者说,从管道金属内壁的四面八方,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王凯旋同志……Shirley杨女士……还有那位藏族朋友……”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信号不太稳定,夹杂着更多的杂音。
“……我知道你们能听到。不用惊讶,这条冷却管道,连接着‘工坊’部分残存的内部通讯线路……虽然大部分失效了,但找个中继节点,喊个话,还是能做到的。”
我和格桑同时绷紧了身体,如同受惊的猫。格桑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我握紧了匕首,心脏狂跳。维克多!他竟然能找到这里?还能利用这里的设备喊话?他到底在哪?想干什么?
“首先,祝贺你们穿过沼泽,找到了驿站,甚至还摸到了‘3号管道’入口。”维克多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们的顽强,出乎我的意料。尤其是王同志,你似乎……开发了一点新‘能力’?能感应到被破坏路径下的能量流向?很了不起,但也很大胆。这里的能量,可不是那么好‘触摸’的。”
他竟然知道?!他一直在监视我们?还是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我之前感应地图时的能量波动?
“长话短说。”维克多的声音变得严肃、急促,背景音里似乎有隐约的、沉闷的爆炸声和金属扭曲声,显示他那边的情况并不轻松,“我遇到了点……小麻烦。通往‘主控室’的最后一段路,被锁死了。需要特定的‘权限验证’,我手里的‘钥匙’……是仿制品,权限不足。”
果然!他拿到了替代品“地脉之钥”,但打不开最后的门!所以他需要真正的“钥匙”,或者……能绕过验证的方法?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维克多直言不讳,“准确的说是,我需要鹧鸪哨留下的全部笔记信息,需要王胖子你那种对能量的感应和引导能力,以及……你们在驿站地图上可能发现的、我们遗漏的线索。共享这些,我们可以合作打开最后的路。”
“作为交换,”他语速加快,“我可以提供你们急需的急救药品、抗生素、血浆代用品,甚至一些高能量食物和水。我的队伍里有军医,虽然现在只剩一个还能动的。我可以保证,在抵达‘主控室’,找到真正的‘钥匙’和离开的方法之前,我们休战,信息共享,资源互助。找到出路后,各走各路,我绝不再阻拦。”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尤其是药品。老胡和格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但维克多的话,能信吗?
“我凭什么信你?”我对着冰冷的管道内壁,嘶声问道。我知道他能听到。
“因为你们没得选。”维克多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看看你们现在的处境。两个重伤员,弹尽粮绝,被困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破管子里。外面是吃人的怪物和废墟。而你们唯一知道的、可能通往‘穹顶’的‘古检修甬道’入口,就在这条管道深处,没错吧?但你们知道具体在哪一段吗?知道怎么避开里面的能量乱流和防御陷阱吗?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让我们消化这些话,然后继续,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而我,有地图(虽然不全),有火力,有对这里部分结构的了解。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暂时稳定你们那两个同伴的伤势。没有我的药,那个姓胡的,活不过两个小时。那个藏族猎人,失血加感染,也撑不过半天。”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最恐惧的地方。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老胡和格桑,真的拖不起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咬牙问。
“那就抱歉了。”维克多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有两个方案。第一,强攻。我知道你们大概的位置。我可以引导一小波‘工坊’里游荡的畸变体过去,或者……启动这条冷却管道深处某个残留的紧急泄压阀。相信我,那场面不会好看。你们要么被怪物撕碎,要么被高压低温工质瞬间冻成冰雕,或者被随之而来的能量乱流撕碎。”
“第二,”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疯狂的意味,“我可以尝试强行过载我所在区域的某个次级能量调节器。虽然可能把我自己也搭进去,但有超过三成的概率,能提前诱发一次小范围的、但足以覆盖这片区域的 ‘能量回涌’——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清洗程序’前兆。到时候,这片‘工坊’外围和相连的所有管道、驿站,都会成为能量风暴的中心。我们所有人,包括可能还活着的杨小姐她们,都会在纯粹的毁灭能量中蒸发,连一点渣都不剩。”
“同归于尽,对我来说,也好过在这里等死,或者被你们拖后腿。”维克多最后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所以,这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给你们十分钟考虑。同意合作,就沿着管道向下走大概两百米,左侧会有一个检修平台,平台上有通讯接口,我们可以详谈。不同意,或者十分钟后没有回应……我会默认你们选择了第二种结局。”
“滋啦……”电流声再次响起,然后通讯中断。
管道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管道深处传来的、呜咽般的风声。
格桑看着我,眼神复杂。老胡在我身边,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
维克多的话,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我们心头。他精确地拿捏住了我们的软肋——重伤的同伴,绝境,以及对前路的无知。他给出的“合作”条件,看似给了生路,但谁都知道,与虎谋皮,凶险万分。一旦我们交出笔记和协助他激活地图,失去了利用价值,他随时可能翻脸。而且,他所谓的“休战”、“分道扬镳”,在真正的“钥匙”和出路面前,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可如果不答应……他描述的那两种结局,无论是被怪物围攻、被管道内的机关杀死,还是被提前引发的“清洗”能量潮汐湮灭,都是绝对的死路。他甚至用Shirley杨和秦娟的安危来威胁我们。
十分钟。生死抉择。
“大叔……”我看向格桑,声音干涩。
格桑靠着管壁,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他指了指昏迷的老胡,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然后,对着管道深处,维克多所说的那个“检修平台”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很明确:我们没有选择。老胡和他,都需要药,需要立刻救治。硬拼是死,答应,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还能争取时间。至于维克多……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我明白。其实我心里也知道,我们根本没得选。任何有血性的人,在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用同伴性命要挟时,都会想拼命。可当拼命的结果是立刻拉着所有在乎的人一起死,而妥协却还有一丝挣扎求活的可能时,这选择,就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清晰。
我抬头,看向管道深处无边的黑暗,那里仿佛蹲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而我们现在,要主动走进它的嘴里。
“维克多。”我对着冰冷的管道内壁,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冷硬,“我们答应合作。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药品必须先给,我们要确认有效。第二,在抵达你所说的‘主控室’之前,我们必须随时能见到Shirley杨和秦娟,确认她们的安全。第三,所有信息共享必须是双向的,我们要知道你的完整计划和已知风险。第四,找到出路后,我们必须有公平离开的机会,否则,拼着同归于尽,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顿了顿,补充了最重要的一条:“第五,合作期间,任何针对我们其中任何一人的攻击、背叛行为,协议立即作废。你想引爆什么,尽管来。”
说完,我屏住呼吸,等待回应。
几秒钟后,电流声再次响起,维克多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可以。药品会在检修平台交给你们。杨小姐她们的位置,在抵达主控室外围安全区后会告诉你们。信息可以有限共享。至于出路……看各自本事。前提是,你们真的能帮我打开那扇门。”
“现在,下来吧。记住,十分钟。过期不候。”
通讯彻底切断。
我深吸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背起老胡,看向格桑。
短暂的、脆弱的、与魔鬼的合作,开始了。
而前方检修平台等待我们的,是救命的药品,还是另一个陷阱?
只有走下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