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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的空气,像是被那片金黄色的发光真菌丛给过滤过一遍似的,甜腻得让人发慌。

我(王胖子)瘫在粗糙的沙石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左腿那处溃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眼前发黑的疼,而是连绵不绝的、带着灼烧感的钝痛,像是有块烧红的炭,被生生塞进了肉里,还在慢慢地焖烤。汗水早就流干了,只剩下黏糊糊的盐粒,混着污垢,结在脸上、脖子上,又痒又难受。

Shirley杨就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那件破烂不堪的冲锋衣,正用牙和手配合,试图把撕裂的袖口再连上那么一两针。她的脸在昏暗的菌光下,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但那双手,依旧稳得吓人。每一下穿针引线,都精准得像是在完成一台精密手术。

秦娟蜷缩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散发着温暖微光的地下河。河水静静地流淌,水面上的光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群永不疲倦的微小精灵。可她的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恐惧。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还是老胡。

他就平躺在我们中间,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依旧保持着那种规律的明灭,像一盏即将耗尽燃油、却被人强行续上的油灯。光线柔和,甚至可以说诡异地宁静,但那种宁静背后,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空洞。他不醒,也不闹,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这印记还在固执地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我啐了一口,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把沙砾,“水就在眼皮子底下,喝不得;吃的啥也没有,饿得前胸贴后背;腿上还烂着个大窟窿,连块干净的布都找不到。”

Shirley杨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却清晰:“省点力气。物资清点过了,除了你怀里那点绷带碎屑,和我包里这几个空胶囊壳,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水壶是彻底空了。”

空了。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下意识地去摸胸口,格桑大叔留下的那枚骨符还在。它不再发烫,也不再冰冷,只是温吞吞地贴着我的皮肉,像一块失去了灵性的普通骨头。这种死寂的温热,比之前的忽冷忽热更让人心慌。它是在认命,还是在积蓄力量?我搞不懂。

“《十六字阴阳风水术》里讲,山管人丁水管财,水主财也主险。” 我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压抑的寂静,更像是在说服我自己,“这鬼地方的水,看着像宝贝,搞不好就是索命的阎王债。”

Shirley杨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目光越过昏睡的老胡,投向那条诡异的河流。“胖子,你说得对。这里的‘水’,不是凡间的‘财’,也不是滋养万物的‘源’。它更像是……被囚禁的‘脉’。你看这水流的速度,平缓得不正常,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循环。那些发光的小东西,也不是鱼虾,更像是游离的能量节点。”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在工坊里看到的那些管线图。是啊,这整个穹顶,不就是一个巨大的、被封闭起来的培养皿吗?

“杨姐……” 秦娟忽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却惊得我们同时看向她。她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河对岸,那片幽蓝色的、巨大蘑菇构成的森林。

“你们……你们听。” 她说。

我屏住呼吸。

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无处不在、低沉的嗡鸣背景音之外,我确实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沙沙……沙沙……

极其细微,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微风吹过麦田。但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四面八方,从每一株巨大的、伞盖如同云朵般的发光真菌上传来的。

它们在动。

极其缓慢,缓慢到如果你一直盯着看,会觉得它们根本没有动。但当你移开视线,再猛地看回去,就会发现它们的伞盖,微微地张开了一点,又合拢了一点。就像深海里的海葵,在呼吸。

“它们……它们在呼吸。” 秦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在学校里学过,真菌的孢子囊破裂会有声音,但那是很清脆的‘噗’的一声。这种‘沙沙’声……是无数个微小的气孔在同时开合……它们在交换气体?吸收什么?排出什么?”

我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交换气体?

我猛地想起刚才在河边闻到的那股甜腻味儿。就是从这菌林里弥漫过来的!当时只觉得好闻,现在被秦娟这么一说,再闻,那甜味里竟然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又混合着腐烂水果的怪味!

“不对劲。” Shirley杨霍地站起身,虽然踉跄了一下,但眼神锐利如鹰,“胖子,扶老胡起来,我们离这片菌林远点!”

晚了。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微风——不,那不是风!那是菌林集体一次幅度稍大的开合,挤压出来的气流——裹挟着浓烈了十倍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咳!咳咳!” 我首当其冲,吸入了一大口那香气。瞬间,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天灵盖直冲脚底板!四肢百骸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酸软,无力,连左腿那钻心的疼痛都奇异地减轻了。

“好……好舒服……” 我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甚至想要躺下去,就在这温热的沙滩上睡一觉。

“胖子!别吸!那是孢子!” Shirley杨的厉喝像惊雷一样炸响,“闭气!快闭气!”

我一个激灵,涣散的意识瞬间回笼!妈的!是迷药!

我死死捏住自己的人中,憋得脸红脖子粗,但那甜腻的味道无孔不入,哪怕不呼吸,似乎也能透过皮肤钻进你的血液里去。

秦娟已经瘫软在地上,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傻呵呵的口水,嘴里还念念有词:“真好看啊……那些光……像星星……”

Shirley杨冲过来,一把拽起我,又想去拉秦娟。但她自己也摇晃得厉害,脸色潮红得不正常。

“这孢子……有致幻性……还有神经麻痹作用……”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句,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惊慌。“胖子……扶着老胡……走……往岩壁那边走……”

我不敢怠慢,一把将老胡从地上拖起来,架在他腋下。老胡的身体轻得吓人,软绵绵的,像个没有骨头的布偶。他依旧昏迷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胸口的印记却闪烁得更快了些,仿佛在抵抗着这股侵入的异种能量。

我们跌跌撞撞地远离河滩,背靠着粗糙的岩壁。这里是菌林边缘的死角,那些巨大的蘑菇投下的阴影,黑沉沉的,暂时隔绝了大部分飘散的孢子云。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再看秦娟,她在Shirley杨的掐人中急救下,迷离的眼神稍微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依旧在发抖,死死地扒着地面,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拖走。

“这鬼地方……” 我骂了一句,后怕得冷汗直流。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死也可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Shirley杨靠着岩壁,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古籍上记载,‘瘴疠之地,多生妖菌,其气如兰,其质如胶,中人则魂魄离散,如堕五里雾中。’我一直以为是夸张的笔法……现在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她看向那片幽蓝的菌林,眼神复杂。“这些真菌,恐怕是这个封闭生态圈的‘肺’。它们吸收某种废气,释放出‘氧气’和……这种致幻孢子。这是一种高效的生态控制。它让误入的生物放松警惕,精神恍惚,最终……成为这片菌林的养分。”

养分。

这个词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低头看了看老胡。他胸口的印记,此刻稳定了下来,但颜色似乎暗淡了一丝。是消耗过大,还是被那孢子影响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娟带着哭腔问,“在这里等着……我会疯的。那些声音……它们好像一直在叫我……”

沙沙……沙沙……

菌林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开合、呼吸。那甜腻的香气像无形的触手,一波波地涌来,诱惑着我们的神经。

Shirley杨沉默了片刻,从破烂的背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小撮已经干枯的草药碎屑。“这是之前在雨林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避瘴丹’原料……本来是防蛇虫的,不知道对这孢子有没有用。”

她将碎屑放在手心,用力一搓,一股辛辣的清凉味道散了出来。这味道极其刺鼻,和那甜腻的菌香格格不入,却奇迹般地驱散了我们头脑中的昏沉。

“每人分一点,塞在鼻孔里。” 她果断地说,“然后,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个河滩,待不下去了。”

我接过那点可怜巴巴的草屑,塞进鼻孔。一股冲天的辣味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但不得不说,脑子清醒多了。

我架起老胡,Shirley杨扶着秦娟。我们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移动。我们要去找一个新的、远离这片杀人菌林的庇护所。

可这巨大的穹顶之下,哪里才是安全的?

沙沙……沙沙……

低语声如影随形。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噩梦,或许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