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认了!”
林宵嘶哑的怒吼混着血沫,在这片被魔气和威压凝固的死寂中,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咆哮。他眼中金红光芒爆闪的刹那,胸口那枚粗陋的“三才守魂金光符”与师传铜钱同时变得滚烫,一股融合了守魂“凝”意、九宫“镇”韵、以及他自身不屈意志的驳杂力量,混合着滔天的悲愤,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不顾一切地轰然爆发!
“嗡——!”
以林宵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淡金与暗红色的气浪猛地炸开!气浪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九宫格虚影和破碎的守魂咒文,它们彼此冲突、撕扯,却又因着同源的“守护”与“不屈”之念,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虽然混乱驳杂、却充满惨烈决绝之意的狂暴力量!
这股力量狠狠撞向玄云子笼罩下来的恐怖威压!
“砰!”
沉闷的巨响,并非源自实物碰撞,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场”在虚空中的激烈对撼!林宵脚下焦黑的泥土轰然下陷半尺,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本就千疮百孔的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刚刚凝聚的那点力量几乎瞬间溃散大半。
但他,没有跪下。
他依旧挺着脊梁,哪怕那脊梁已发出咯咯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声响。他依旧昂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灰袍飘荡、仿佛永恒淡漠的身影。
玄云子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那狂暴的气浪掀起一丝涟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宵,看着这个他一手培养、又一手推向绝境的弟子,那冰冷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波澜。
就像看着一只在如来掌中拼命翻腾、却永远逃不出五指山的……猴子。
“困兽之斗,徒增笑耳。”玄云子轻轻摇头,语气中那丝“悲悯”重新浮现,却比直接的嘲讽更令人心寒,“宵儿,你终究是让为师……失望了。本以为这魂种在你身上,能养出几分真正的灵性,却不想,只催生出这无谓的愚顽与……野性。”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皮肤光洁,仿佛玉雕。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那么随意地,对着林宵的方向,虚虚一按。
“镇。”
一字吐出,天地皆寂。
一股无形无质、却比山岳更沉重、比寒渊更冰冷的力量,凭空而生,无视了林宵体表那层混乱的护体光芒,无视了他胸口的符箓与铜钱,如同天倾,如同地陷,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林宵的灵台,压在了他刚刚爆发、尚未平息的魂力本源之上!
“呃啊——!”
林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双眼瞬间充血,眼前一片血红!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狠狠揉捏,那缕刚刚完成初步融合的、蕴含守魂意韵的九宫金光,如同风中残烛,在巨力碾压下剧烈摇曳,几欲熄灭!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魂种本源、与脚下大地、与周遭天地的最后一丝微弱联系,正在被这股力量强行斩断、剥离!
这不是要杀他。这是要将他打回原形,打成一个空有躯壳、魂魄涣散、任由宰割的“材料”!
玄云子,要亲手将他“调理”到最适合“献祭”的状态!
“师尊……你……”林宵牙关紧咬,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他拼命运转着即将溃散的力量,试图抵抗那无处不在的镇压之力,但差距太大了。如同蚍蜉撼树,如同滴水入海。他所有的挣扎,在玄云子那近乎天道的威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液,再次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就这样被师尊像处理一件失败的作品般,抹去意识,抽出魂种,化为他登临大道的垫脚石?
他不甘!他恨!
然而,就在林宵的意识因魂力被压制而开始模糊,就在玄云子那淡漠的目光中即将彻底失去最后神采之时——
“吼——!!!”
一生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暴怒、都要疯狂、也都要……憋屈的魔啸,如同亿万雷霆在裂口深处同时炸响,悍然撕裂了玄云子“镇”字诀带来的短暂死寂,也狠狠冲击在了玄云子笼罩天地的气场之上!
发出这声魔啸的,并非他人,正是裂口深坑中,那具刚刚挣断主钉、魔威滔天的漆黑魔骸!
玄云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虚暗的手掌,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强横无比的干扰而凝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
“砰!”
林宵灵台那缕即将熄灭的金光,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猛地一跳!他胸口的铜钱骤然变得滚烫灼人,那张“三才守魂金光符”更是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金红色的火焰,融入铜钱之中!一股远超之前、混合了符箓最后灵性、铜钱本源道蕴、以及某种更深层、仿佛被魔啸与玄云子力量共同刺激而苏醒的灼热气息,轰然从铜钱中爆发,逆冲而上,狠狠撞在了玄云子的镇压之力上!
“噗——!”
林宵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点点暗金色的碎芒,那是他魂种本源受损的迹象!但借着这股两股绝世力量对撞产生的、极其微小的缝隙和反冲之力,他如同被巨浪抛起的破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几步外的焦土瓦砾之中,激起一片烟尘。
他瘫在废墟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魂力近乎枯竭,意识昏沉,只有胸口的铜钱依旧散发着灼热的温度,护着他心脉最后一丝生机。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土,望向魔啸传来的方向——裂口。
只见裂口深处,那具魔骸,此刻的状态与方才截然不同!
它不再仅仅是安静地矗立在坑底,喷涌魔气。那庞大的、完全由漆黑骨骼构成的魔躯,正在剧烈地震颤着,每一次震颤,都引得整个裂口乃至周围大地轰鸣不已!它眼眶中那两团惨绿鬼火,燃烧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绿色岩浆,其中倒映的,是毫不掩饰的、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的暴怒、怨毒,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算计后的……狂怒!
“玄!云!子!”
魔骸的怒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魔渊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粘稠的血腥和金属刮擦般的刺耳。
“老匹夫!好!好得很!”
“三百年!本座以为你是觊觎本座魔躯,想要行那夺舍重生之事!却不想……不想你竟狠毒如斯!算计至此!”
“以封魔之名,行饲魔之实!以黑水村生灵精魂、守魂一脉世代血魄,温养本座魔躯是真!但你要的根本不是本座这具躯壳!你要的,是这具被你用三百年地脉阴煞、生灵怨念、守魂魂力‘淬炼’到极致,蕴含了最精纯阴冥死气的‘魔骸’!以及本座这被封印磨砺、被怨念滋养、已达半步魔尊之境的不灭魔魂!”
“你要的,是以本座为‘炉’,以这污浊地脉为‘火’,以这方天地残留的生灵血气为‘引’,炼你那狗屁‘魂种’为‘丹’!助你突破那该死的境界壁垒!”
“本座是你选定的‘药鼎’!这黑水村上下,是你准备的‘柴薪’!你那好徒儿,是你培育的‘主药’!”
“好一个玄云子!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玄门正宗!好一个……算无遗策的老狗!”
魔骸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天地之间,也将玄云子那隐藏在最深处的、令人发指的图谋,彻底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此刻已无天日,只有魔气笼罩的永夜。
林宵瘫在废墟中,听着魔骸字字泣血(如果它有血的话)的控诉,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惊雷炸开,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迷茫,也炸得粉碎。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这“魂种”,不仅仅是被利用来催化魔气污染地脉的工具。师尊最终的目的,竟是要以魔骸为鼎,以这方被彻底污染毁灭的天地为炉,以无数生灵的血魄魂力为薪柴,将他这“魂种”……活活炼成一颗助其突破的“人丹”!
而魔骸,这看似恐怖的、挣扎了三百年的上古魔头,从头到尾,也不过是师尊计划中,一个更高级的、被精心“饲养”和“淬炼”的……鼎炉!
“呵呵……哈哈哈哈!”
明白了这一切的林宵,瘫在瓦砾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沫,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他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昧,笑这天地不仁,笑这师徒伦常,在所谓“大道”面前,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玄云子对于魔骸的控诉和林宵悲凉的笑声,恍若未闻。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裂口方向那暴怒欲狂的魔骸,又看了看废墟中如同烂泥般的林宵,脸上那丝“悲悯”依旧,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般的……满意。
“魔尊既然已明悟,那便再好不过。”玄云子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三百载因果,今日当有了结。你这鼎炉,火候已足。至于这‘主药’……”
他目光重新落回林宵身上,冰冷无情。
“虽有些瑕疵,但以魔尊残躯为引,以这污浊地脉为基,倒也勉强够用了。”
“你——!”魔骸闻言,怒火彻底冲破理智的束缚!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它,堂堂上古魔尊(残魂),竟被人当做鼎炉,与那蝼蚁般的魂种相提并论,还要“勉强够用”?!
“本座要你死!!!”
魔骸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残破的骨爪猛地抬起,朝着坑外岩巅之上玄云子虚抓!与此同时,整个裂口中积蓄了三百年的、刚刚喷发过的浩瀚魔气,再次被引动,化作无数道漆黑粘稠、凝结如实质的魔气巨龙,咆哮着,撕扯着虚空,从四面八方,朝着玄云子扑杀而去!这一击,蕴含了魔骸脱困后全部的怒火与力量,足以轻易撕碎山岳,蒸干江河!
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魔气攻势,玄云子却只是轻轻一叹。
“冥顽不灵。”
他甚至连手都未曾抬起。只是心念微动。
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无数道扑向玄云子的恐怖魔气巨龙,在距离他尚有百丈之遥时,突然齐齐一滞!紧接着,魔气巨龙的表面,同时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闪烁着淡淡清光的银色符文锁链!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早已深植于魔气本源、与魔骸魂魄紧密相连的……禁制!
是玄云子三百年前布下封印时,就深埋其中的后手!是比七钉封魔大阵更加隐蔽、更加阴毒、直接作用于魔骸力量本源的……操控禁制!
“锁!”
玄云子唇齿微启,吐出一字。
“吼——!!!”
魔骸发出一声痛苦、惊怒、难以置信的恐怖嘶嚎!它那庞大的魔躯疯狂挣扎,眼眶中鬼火乱颤,但那些银色符文锁链却光芒大盛,死死锁住了它调动的每一分魔气,甚至反溯而上,开始侵蚀、禁锢它本身的魔魂!
那无数道扑向玄云子的魔气巨龙,在银色锁链的束缚下,哀鸣着寸寸瓦解,重新化作散乱的魔气,却不再受魔骸控制,反而如同温顺的宠物,缭绕在玄云子身周,衬得他那灰色道袍的身影,在漫天魔气中,越发诡异,越发深不可测。
“你以为,老夫耗费三百年光阴,无数心血,只是为了关着你吗?”玄云子缓缓摇头,看着坑底那因禁制反噬而痛苦颤抖、却无力挣脱的魔骸,语气平淡,“鼎炉,便要有个鼎炉的样子。火候未到,岂容你自作主张?”
他不再理会疯狂挣扎、却徒劳无功的魔骸,目光重新投向废墟中的林宵,也投向更远处,岩壁的方向。他的眼神,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在审视即将投入炉中的最后几样材料。
“时辰,到了。”
他低声自语,灰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大、更加幽深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缓缓升腾。这股气息并非纯粹的玄门正道,也非阴森魔道,而是一种糅合了道法清光与魔气深邃的、诡异莫名的混沌之色。
他缓缓抬起双手,左手虚引,指向裂口深处那被禁锢的魔骸。右手虚按,遥遥罩向林宵所在的废墟,也隐隐笼罩向岩壁方向。
“以魔骸为鼎。”
“以污脉为炉。”
“以魂种为药。”
“以生灵血气为薪……”
古老、晦涩、充满邪恶韵律的咒文,从玄云子口中缓缓吐出,每一个音节响起,天地间的魔气便随之律动,脚下的大地便传来痛苦的呻吟,远处岩壁方向,更是隐隐传来幸存者们绝望的哭喊——他们的生机血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取、牵引,化作丝丝缕缕淡红色的血气,朝着玄云子所在的方位汇聚!
而裂口深坑中,那被银色锁链禁锢的魔骸,发出了不甘到极点的咆哮,但它那庞大的魔躯,却在那诡异咒文的牵引下,连同身下被污染的地脉阴煞之气一起,开始缓缓地、不可抗拒地……上升!
漆黑的魔气如同最忠诚的仆从,托举着那具挣扎的魔骸,一点点脱离深坑的束缚。
与此同时,玄云子自身,也缓缓飘离了所站的岩巅,灰袍猎猎,道韵与魔气交织环绕,向着裂口上空,那魔气汇聚、漩涡缓缓转动的天穹中心升去。
一者,是上古魔骸,被禁制操控,为鼎。
一者,是玄门“高人”,道魔合一,为主。
二者,在漫天魔气的拱卫下,在无数血气生魂的哀嚎中,缓缓靠近,即将……并肩!
真正的炼“丹”仪式,即将开始。
而“主药”林宵,此刻却瘫在废墟中,魂力枯竭,身受重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升空,看着那笼罩天地的恐怖阵法缓缓成型,感受着自己生机与魂种本源被一点点强行抽取、牵引的绝望……
魔临人间?
不。
是魔为人奴,人为丹师。
而这人间,不过是丹师手中,即将投入炉中的……最后一捧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