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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只有一种仿佛沉在万丈海底、被冰冷海水和厚重淤泥层层包裹的窒息感,以及灵魂深处那永无止境的、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那声音不尖锐,却绵绵密密,如同最劣质的瓷器在被缓慢地、持续地碾磨,每一声“咔嚓”的轻响,都代表着魂种上又多了一道几乎不可修复的裂痕。

林宵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的意识就像一块漂浮在黑暗虚空中的碎片,时而清醒一丝,能“听”到那恐怖的碎裂声,感受到那灭顶的窒息;时而又彻底沉沦,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

这就是魂飞魄散的感觉吗?原来死亡不是一瞬间的终结,而是如此漫长而痛苦的崩解过程。

不知在这片黑暗的虚空中漂浮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刺破了浓重的黑暗。那光很淡,很冷,带着一种陈年油灯特有的昏黄和烟气。紧接着,细碎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是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是陶罐中液体被煮开的咕嘟声,还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

是晚晴。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刺入了林宵浑噩的意识。他想睁开眼,想动一动手指,想告诉她别哭。但眼皮重若千钧,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连最细微的神经都无法调动。只有听觉,仿佛被无限放大,清晰地捕捉着破屋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能听到苏晚晴就在不远处,她的呼吸很轻,带着竭力压抑的哽咽,偶尔有一两声实在控制不住的抽泣漏出来,又立刻被她用手死死捂住。她能听到她起身,走到灶边,用木棍搅动罐中药汁的声音,然后走回来,用一块浸湿的、冰凉的布巾,小心地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布巾很粗糙,动作却很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她在照顾他。在他昏迷不醒、如同死人的时候,她还在守着他,为他煎药,为他擦拭。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林宵的胸口,混合着愧疚、心疼,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和自责。他又让她担心了,又让她哭了。他总是这样,自以为在拼命守护,却往往把最糟糕的一面,最沉重的负担,留给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想说对不起,想告诉她别怕,他会醒过来。但他什么都做不到。

时间在昏沉与细微的感知中缓慢流淌。药煎好了,苏晚晴小心地将药汁吹凉,然后费力地扶起他毫无知觉的身体,用一个小木勺,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渡入他干裂的嘴唇。药汁滚烫苦涩,带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顺着喉咙滑下,在胃中化开,带来灼热而沉滞的药力。这药力如同粘稠的沥青,缓慢地浸润着他破碎的魂种和经脉,强行将那不断扩大的裂痕“粘合”,压制那蠢蠢欲动的死气,同时也带来更深的麻木与迟钝。

陈玄子的“安魂固本汤”。他又一次靠这药吊住了命。

喂完药,苏晚晴将他重新放平,盖好薄被。然后,她似乎就坐在他身边不远,不再有动作,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和那始终萦绕不去的、悲伤无助的气息。

破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灶膛里残余柴火的噼啪声,和屋外永夜呜咽的风声。

就在这种令人心碎的寂静中,另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踢踢踏踏,不紧不慢,停在了破屋门口。

是陈玄子。

林宵的心神下意识地一紧。尽管无法动弹,无法睁眼,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也落在了旁边的苏晚晴身上。

“他还没死。”陈玄子沙哑平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语气陈述事实,听不出情绪。

苏晚晴似乎慌忙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道长……他,他还没醒,气息很弱……”

“死不了。”陈玄子打断了她的话,脚步声响起,他似乎走进了破屋,在附近停了下来。林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重伤垂死的弟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出现了预期之外状况的实验品,或是……一把出现了不该有缺口的刀。

“四十三张‘破煞符’,品质尚可,于他如今状态而言,已算超常。”陈玄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然,代价惨重。魂种裂痕较十日前,扩大了近一成。死气虽被药力强行压制,但根基侵蚀更深,如附骨之疽。心神损耗过度,几近枯竭,若非你以守魂灵蕴勉强维系他最后一点清明,又及时喂下汤药,此刻他已是尸体一具,魂魄散尽。”

他的话冰冷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林宵的心上,也敲在苏晚晴紧绷的神经上。苏晚晴的呼吸骤然急促,带着压抑的抽泣。

“我……”她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你不必自责。”陈玄子道,语气依旧平淡,“非你之过。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直指核心的语气,缓缓说道,仿佛不只是说给苏晚晴听,更是说给昏迷中、意识却可能残存一丝感知的林宵听:

“林宵此子,身负凶命,魂种残缺,本已是必死之局。能苟延残喘至今,一赖那‘镇脉’铜钱与他魂种残存一丝古怪共鸣,二赖他自身一股不肯咽气的执念支撑,三……便是你这守魂女娃不计代价的护持。”

“然,纵观他自入观以来,所作所为,所伤所累,根源不在那铜钱,不在那本书,甚至不在玄云子施加的伤害与反噬……”

陈玄子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穿透力:

“而在其心性。”

“重情义,知恩仇,有担当,不退缩。此本是人族美德,亦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赤子之心’、‘向道之诚’。于他而言,更是支撑他魂魄不散、挣扎求存的重要心火。”

“然,过犹不及。他将这份‘情义’与‘担当’,看得太重,重到蒙蔽灵台,重到不惜己身,重到……不知‘舍’为何物。”

“黑水村惨变,他心怀愧疚,拼死守护,以致魂种受损,此为一不知‘舍’——舍小部分人,或可保全自身,徐图后计,他却选择以卵击石,近乎同归于尽。”

“入观之后,魂伤未愈,反噬蚀骨,却因你之哀求、因山下牵挂,强纳因果,拜我为师,此为一赌,亦是另一重‘不舍’——不舍你这唯一依靠,不舍山下那些‘责任’。”

“白日画符两百,夜学八卦草药,明知魂魄不堪重负,却咬牙硬撑,此为不舍‘进境’,不舍‘机会’。”

“而此次山下有变,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下山。我令他画符五十以代,他明知己身状态,明知强行为之凶险万分,却依旧拼死完成四十三张,耗尽最后心力,魂伤加剧……”

陈玄子的话顿了顿,仿佛在给听者消化的时间,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刻刀,凿入人心:

“此,便是他最致命的‘不舍’——不舍山下那些人的期盼与性命,不舍自己心中那份‘守护’的执念,哪怕代价是自身魂飞魄散,道途断绝。”

“他将所有人的安危,所有未报的仇怨,所有想守护的人和事,都背负在自己一人之身。却忘了,修行之道,首重自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自身根基朽烂,魂飞魄散,又何谈守护,何谈复仇?”

“他魂种之伤,表面看,三成在玄云子反噬,七成在铜钱与秘典的凶险共鸣。实则,依老道看,那反噬与凶险只是引子,真正持续撕裂、损耗、阻碍其魂种恢复的,正是他这份过度‘重情’、不知‘舍’取的心神内耗!”

“每一次心焦,每一次愧疚,每一次不顾己身的拼命,每一次将他人安危置于自身道途之上的抉择,都在无形中加重他魂种的负担,损耗他本就不多的魂魄本源。那‘安魂固本汤’能压制死气,粘合裂痕,却压不住他心湖中的惊涛骇浪,粘不住他因过度‘不舍’而持续产生的、心神层面的细微裂痕。”

陈玄子的声音在破屋内回荡,带着一种沧桑的、近乎冷酷的智慧:

“他若学不会‘舍’——舍下那些暂时力所不及的牵挂,舍下那份过度的愧疚与责任,舍下急于求成、恨不能一步登天的焦躁,乃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舍下部分无关紧要的‘情义’与‘承诺’……那么,任凭那铜钱再神异,任凭老道我有通天手段,任凭你这女娃耗尽守魂灵蕴,他也活不到炼气有成的那一天。”

“他的魂魄,会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不舍’与‘拼命’中,被自己心中的重担,一点点碾磨成齑粉。最终,不是死于仇敌之手,不是亡于伤势反噬,而是……被他自己的‘心’,活活耗死。”

话音落下,破屋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灶膛里柴火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和苏晚晴那再也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破碎的啜泣声。

她听懂了。陈玄子这番话,不仅是在评价林宵,更是在点醒她,点醒那个一直默默支持、却也可能在无形中助长了林宵这种“拼命”性格的她。

而躺在枯草铺上、意识沉浮的林宵,更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陈玄子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血淋淋的内心,将他那些深藏的、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执念、愧疚、焦躁、以及那份近乎自毁的“守护”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重情义,是优点,也是致命伤……

魂种之伤,三成在反噬,七成在心神损耗过度……

若学不会“舍”,活不到炼气有成……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魂魄上,带来另一种层面的、更加深沉的剧痛。但在这剧痛之中,却又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清明,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天光。

原来……是这样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努力,在拼命,在不屈。可在这位神秘师父眼中,他的“努力”和“拼命”,却恰恰是阻碍他恢复、甚至加速他死亡的根本原因?

他紧紧攥着那些“责任”和“执念”,以为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却没想到,它们同时也是勒在他魂魄上的、越来越紧的绞索?

舍……该如何舍?舍下对黑水村惨剧的愧疚?舍下对幸存乡亲的牵挂?舍下对玄云子的血海深仇?舍下对晚晴的承诺与依赖?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剧烈的矛盾、迷茫、以及一种近乎信仰崩塌的混乱,冲击着林宵本就脆弱的心神。他感觉自己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彻底迷失方向的小舟,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撕碎。

而就在这时,陈玄子那沙哑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低声啜泣的苏晚晴说的,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却依旧带着疏离:

“这些话,你记着。待他醒了,若他问起,便告诉他。若他不问,也不必多言。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悟。旁人点破,终究隔了一层。”

“你好生照看他。这药,再服两日。两日后,若他能自行坐起,便带他来见我。”

“届时,教他真正的‘吐纳’。”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踢踢踏踏,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主屋方向。

破屋内,重新只剩下苏晚晴压抑的哭声,和林宵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仿佛因为那番话语而更加紊乱的呼吸。

真正的“吐纳”?

在点破了他最致命的性格弱点之后,陈玄子终于要开始传授,能够解决他魂伤根本的功法了吗?

还是说,这所谓的“真正的吐纳”,本身,就是一场关于“舍”与“得”的,更加严酷的考验?

黑暗中,林宵的意识在剧痛、迷茫与那一丝冰冷的清明中,反复挣扎。而陈玄子那番关于“重情”与“知舍”的评价,已然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入了他的魂魄深处,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将从此改变他未来的修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