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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木楼落成那天,冷志军一宿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明天乔迁的事。胡安娜睡得沉,他翻了好几次身她都没醒。凌晨三点多钟,他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银白色的光洒在新木楼上,把墙面照得亮堂堂的。他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着那栋木楼发呆。木头刷了桐油,泛着温润的光,黄褐色的木纹一圈一圈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天刚蒙蒙亮,胡安娜就起来了。她系上围裙,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胡安娜从仓房里搬出冻着的野牛肉和狍子肉,又拎出一只冻鸡、两条冻鱼,还有一大块五花肉。她把肉泡在盆里化着,又把酸菜缸搬出来,捞了几棵酸菜。巴图和巴特尔今天也请了假,天没亮就从林场赶回来了,进门就帮着干活。巴图挑水劈柴,巴特尔帮着胡安娜摘菜洗菜。

冷志军在院子里摆桌子,自家的八仙桌不够坐,又去隔壁借了两张,拼在一起,铺上桌布。他又在院子里拉了一根绳子,挂上红绸子,把“乔迁之喜”四个大字贴在堂屋的门框上。黄镖花脸黑风围着他转圈,他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

日上三竿的时候,客人陆续到了。铁蛋和周大勇先来的,一人拎着一瓶酒,一包点心。胡秀英和胡秀兰带着自家的孩子也来了,胡秀英还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包红糖。林大壮骑自行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纸箱子,里面装着一面穿衣镜,镜框是木头的,刷了红漆,能照见半个人。张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也来了。

冷志军站在院门口迎接客人,笑呵呵的,脸上全是褶子。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铲子翻得哗哗响,香味儿一阵一阵地从灶房里飘出来。堂屋和院子里都坐了人,大人说话,小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黄镖花脸黑风跑,鸡被撵得满院子飞,鸡毛满天飘。

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那几张拼在一起的大桌子,看着胡安娜在灶房里忙碌的背影,吸了一口烟。巴图和巴特尔在院子里帮忙端菜,巴图端着一盆炖野牛肉。巴特尔端着一盘炒鸡蛋,嘴里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调,像在唱他鄂温克族的歌谣。

菜上齐了,冷志军招呼大家入座。冷志军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他说这杯酒敬大家,也敬这片山、这片林子、这片土地。他说他没念过几天书,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就会一句实在话——往后有啥事,招呼一声,他冷志军绝不含糊,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话的事。说完,他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辣的眯起了眼睛。

大家跟着喝,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巴图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冷叔是他和巴特尔的恩人。他从来不喝酒,这杯是头一回,给冷叔敬的。说完他也学冷志军的样子仰脖子干了一杯,被呛得咳了好一阵,脸涨得通红。巴特尔站起来,也学哥哥的样子,双手捧着酒杯,说冷叔以后你也是我亲哥了,有啥事你说话,我巴特尔绝对不皱一下眉头,然后也喝了个精光。

林杏儿坐在桌边,看着这两个少年,眼眶湿了,用袖口悄悄擦了擦。冷志军坐在上首,看着这些围坐在一起的人,心里头像有一盆炭火在烧。热乎乎的,暖洋洋的,从头顶一直暖到脚底板,从心里一直暖到指尖。他知道,这个家,从今往后不一样了,变得更结实了,更暖和了,更有奔头了。

吃完饭,客人们陆续告辞。冷志军送走一拨又一拨的亲戚朋友,站在院门口,看着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他转身回到院子里,胡安娜正在收拾碗筷,巴图和巴特尔在旁边帮忙,林杏儿也在擦桌子。新木楼静静地矗立在院子东头,阳光照在墙上,黄褐色的木纹泛着光。

冷志军走进新木楼,站在堂屋正中央,环顾着屋里的墙壁和房梁。这栋木楼是他一块木头一块木头盖起来的,每一块木料他都亲手摸过、搬过、锯过、刨过,能看出来这间屋子到底牢不牢靠。他伸出手,摸了摸墙面,木头还带着淡淡的松脂香味,摸上去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他又仰头看了看房梁,梁木又粗又直,稳稳地架在上面,撑起了整间屋子的重量。他看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胡安娜走了进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嘴角也翘了起来。

“这房子,真好。”胡安娜说了一句。

“好。”冷志军说,“以后咱们家,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夕阳把西边的天烧得通红,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玩耍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被风送过来,又飘远了。

院子里传来巴图劈柴的声音,巴特尔在跟狗玩的声音,林杏儿在哼歌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透进来,钻进冷志军的耳朵里。他握着胡安娜的手,听着那些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眼前浮现出冷潜的脸。要是老爷子还活着,看到今天这栋木楼,看到这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饭的热闹场面,看到那两个喊他“爷爷”的鄂温克孩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他想着想着,鼻子有些发酸,可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把胡安娜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暮色越来越浓了,院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照出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新木楼里也亮起了灯,是林杏儿点上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冷志军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转过头来看着胡安娜,胡安娜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光。

“走吧,回屋去。”冷志军说。胡安娜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黄镖花脸黑风趴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巴图还在劈柴,柴火已经码了半墙高。巴特尔在旁边帮他捡劈好的柈子,码成一堆。林杏儿站在新木楼的门口,正在挂一挂红灯笼,灯笼点亮了,红彤彤的。

冷志军看着这一切,又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凉丝丝的空气,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装下了一整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