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忽然停了。
楚玄的手指按在锻造指环上，冰凉的金属纹路贴着掌心，像一块沉进胸口的铁。他没动，连呼吸都压成了一根线。罗拉的微型锤悬在谐振器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绷得太紧。露娜的身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像一滴墨正缓缓渗入夜色。艾琳坐在岩缝深处，双手搭在竖琴边缘，指节泛白，翡翠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开始。”楚玄说。
声音不大，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艾琳闭眼，指尖轻轻拨动一根低音弦。没有声音传出来，可空气突然变得潮湿，像是有人往天地之间泼了一盆冷水。地面上残存的地脉湿气被无形之力牵引，迅速凝结成雾，从东侧地缝里翻涌而出，如潮水般向北谷蔓延。浓雾贴着地面爬行，眨眼间吞没了符文锁链的金光，遮住了夜枭监视法器的视线。
北口传来一阵骚动。
“起雾了！”
“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施法！”
“盯住神器波动！别让他跑了！”
喊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轻举妄动。他们见过那把剑撕开云层的样子，也怕它真炸了，把自己一块埋进去。
楚玄盯着罗拉。她点头，举起微型锤，轻敲谐振器第一下。
嗡——
一声闷震顺着剑鞘传导出去，频率不高，却带着不祥的颤动。剑柄上的龙首纹路猛地一跳，仿佛活了过来。远处敌阵一阵骚乱，几道身影迅速向北口集结，显然是怕神器失控波及外围。
第二下敲击紧随其后。
震荡更强，持续时间更长。剑锋周围空气扭曲，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扩散开来，撞在岩壁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几块碎石滚落。北口的指挥官立刻下令：“全员戒备！能量读数异常！准备封锁核心区域！”
第三下，还没来。
所有人屏息。
楚玄看了她一眼。
罗拉咬牙，锤子猛然砸下！
轰——！
高频共振瞬间爆发，直冲东南角那块受损的灵石。能量缺口应声炸裂，符文锁链崩断三截，整片结界剧烈晃动，如同玻璃即将碎裂。迷雾中传来怒吼：“东侧出事了！补防！快补防！”
就是现在。
“走！”楚玄低喝。
露娜第一个动了。她化作一道黑影，跃入地裂，脚尖在断裂的岩壁上连点三下，暗影之力在空中拉出一条隐形通道。艾琳抬手，竖琴弦微颤，一股柔和的音波托住罗拉的腰身，让她稳稳落在裂缝对面。罗拉落地就滚，背靠岩壁喘了口气，手还死死攥着工具包。
艾琳跟着跳下，身形轻盈，像一片叶子飘过深渊。露娜伸手接她，两人刚站定，就听见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噼啪声。
“他们往东边去了！”
“别让他们钻进地缝！”
“追！”
楚玄最后一个动。他拄剑起身，双腿发软，膝盖像是被人用钝刀锯过。熔核精粹的热流还在体内烧，可药效已经开始反噬，喉咙里泛着铁锈味。他抬头看了眼北口，那里已经聚满了人，火光连成一片，像要围猎一头猛兽。
他笑了下，抬手狠狠按下锻造指环。
积蓄已久的残余波动轰然释放，顺着地面蔓延，直奔北口。那股能量不算强，但足够真实——剑柄纹路亮起赤红光芒，空气中浮现出龙形虚影，仿佛神器真的要强行冲阵。北口守军大惊：“他在硬闯！集中火力！拦住他！”
几道攻击术法立刻朝那个方向轰去。
就在这一刻，楚玄翻身跃下地裂，身影消失在迷雾与断崖的交汇处。
落地时他摔了一跤，肩头撞在石头上，闷哼一声。罗拉回头扶他：“你吐血了。”
“没事。”他抹了把嘴角，“吐习惯了。”
“这可不是能习惯的事。”艾琳低声说，手指抚过竖琴，又引出一缕音波，在队伍周围形成微弱的掩护屏障，减缓脚步声的回响。
“现在不是讲养生的时候。”楚玄撑着剑站起来，银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赤瞳在夜色里亮得吓人，“他们识破只是时间问题。”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号角声。
呜——！
低沉而急促，是追击信号。
“他们来了。”露娜贴在岩壁上，耳朵微动，“至少两队，沿着地裂边缘包抄，速度很快。”
“那就别让他们抄到。”楚玄抬头看天，月亮被雾盖住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我们往深处走，地缝越窄，他们越难展开阵型。”
“你还能走？”罗拉问。
“两条腿还在，就得用。”他往前迈了一步，披风下摆沾着泥和血，“大不了等我哪天真死了，再从哪个倒霉蛋肚子里爬出来。”
四人不再多言，沿着地裂底部快速前行。地形越来越复杂，两侧岩壁倾斜交错，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碎石遍布，稍有不慎就会滑坠。艾琳的音波时不时扫过前方，探测是否有塌陷或陷阱。露娜始终在最前面带路，身形忽隐忽现，像一道活着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处岔道。
“左边通向旧矿道，右边是断崖瀑布。”露娜低声说，“我没走过，但气息显示右边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那就是左边。”楚玄说，“他们以为我们会找水源逃命，反而不会走干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追兵心理了？”罗拉挑眉。
“第一百零三次重生的时候，被人追过三百七十二里，最后躲在猪圈里活下来的。”他咳嗽两声，“别小看社畜的生存本能。”
队伍转向左路。
刚进入矿道不久，身后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
地底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
“他们在炸开地裂口！”艾琳回头，“想用冲击波逼我们现身。”
“有效吗？”罗拉问。
“暂时没有。”楚玄靠着岩壁喘了口气，“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既然敢炸，说明已经确认我们没从正面突围，接下来会缩小搜索范围。”
“那就跑快点。”露娜说，“我闻到了铁锈味，前面可能有废弃工坊，能藏人。”
“你还挺擅长当狗鼻子。”楚玄说。
“你才是狗，你们全家都是狗。”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矿道逐渐变宽，空气里多了股陈年金属的味道。墙壁上有凿痕，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铁镐和断裂的矿车轨道。罗拉捡起一块矿石看了看：“这是黑钨钢，以前用来做重锤的。看来这条道没完全废弃。”
“说不定还能捡点材料。”楚玄说着，顺手把一块碎片塞进指环空间，“省得以后还得自己挖。”
又走了一段，前方终于出现光亮。
不是火把，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微光，从矿道尽头的洞口透进来。
“那是……”艾琳眯眼。
“荧光苔。”露娜说，“深山老林里常见的东西，无害。”
“有光就好。”楚玄加快脚步，“至少不用摸黑逃命。”
他们走出矿道，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洞，顶部垂挂着大片荧光苔，像星星落在了岩壁上。地面平整，中央还有个干涸的水池，池底刻着模糊的符文。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可以歇一下。”罗拉一屁股坐下，打开工具包检查设备，“谐振器还能用两次，晶核剩一半。”
“够了。”楚玄靠着池壁坐下，闭眼调息，“只要他们还怕神器自爆，我们就还有牌打。”
艾琳轻轻拨动竖琴弦，一段舒缓的音波在空洞中回荡，缓解着众人的紧张情绪。露娜站在洞口，警惕地望着来路。
突然，她抬手。
“别出声。”
三人立刻安静。
远处，地裂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一队人马正沿裂缝下行，领头的拿着探测水晶，不断扫描地面残留的能量波动。
“他们找到我们刚才停留的位置了。”露娜低声说，“再有五分钟，就会到这里。”
楚玄睁开眼，赤瞳在蓝光下显得格外冷。
“走。”他说，“别等他们把路堵死。”
“你还能动？”艾琳问。
“不动就得躺。”他撑着剑站起来，披风上的龙纹一闪，“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追着满世界跑。”
队伍迅速收拾，准备离开空洞。
就在这时，楚玄忽然停下，低头看向水池。
池底的符文，刚刚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