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桌角那堆废料上,金属片边缘泛起一层薄铁锈色。楚玄的手还搭在打磨石上,指节发僵,昨夜干到天亮的活儿没让他睡踏实,左臂旧伤处像有根生锈的钉子来回蹭着骨头。他松开手,活动了下肩膀,咔的一声轻响,屋外传来脚步,两轻一重,是老三他们来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凉气,老三拎着个陶罐,盖子没盖严,药汤味混着烤饼香飘出来。他把罐子放桌上,瞥了眼楚玄的手:“又磨了一宿?这破铜烂铁比命还金贵?”
“比命金贵的事多了。”楚玄拿过碗,吹了口热气,“比如你昨儿答应送来的共振仪,修好了没?”
“修好了。”老三从背后抽出个木匣,打开,里面零件排得整整齐齐,“校准了三次,误差不超过半格。你可别再拿它测炸炉温度,上次烧坏的线圈我还没补上。”
二丫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旧书,封面都磨秃了边。“我翻了《锻材通解》和《古器残录》,里头提过类似晶核的东西,但没说怎么测。”她把书堆在桌另一头,顺手把楚玄昨晚扔在地上的图纸捡起来,“你这字,比我奶奶绣鞋垫还乱。”
楚玄接过图纸扫了眼,点头:“能认出来就行。”
四六拖着个铁架进来,上面挂着几组导管和刻度瓶。“我把检测阵接上了,用的是低频脉冲,不伤核心。就是电源得靠熔炉余热撑着,要是断火就得重来。”
“先试试。”楚玄起身,从床底取出一个布包,解开三层油纸,露出一块赤红晶核,表面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摸上去微温,但不烫手。
“这就是‘熔火之心’那晚拿到的?”二丫凑近看,“听说矮人族长亲手给你的,全城传讯阵都刷屏了。”
“不是给我的,是授给‘客卿大师’的。”楚玄把晶核放进检测阵中央凹槽,“牌子我扔桌上了,你们谁要谁拿去擦桌子。”
老三笑出声:“那你胸前那枚呢?挂得挺正。”
“勋章是勋章,晶核是晶核。”楚玄没回头,“一个是给人看的,一个是拿来用的。”
四六启动开关,导管里液体开始流动,刻度瓶微微发亮。楚玄盯着读数表,指针颤了两下,停在零点三附近不动了。
“魔力扫描无反应。”二丫记下数据,“温度刺激呢?”
“试过了。”楚玄拿起加热钳,夹住晶核边缘,缓缓加温。读数跳到零点五,又慢慢回落。
“还是不行。”四六摇头,“声波共振呢?要不要上震锤?”
“先小频率。”楚玄调好仪器,手指按在触发钮上,轻轻一推。嗡——一声低鸣在屋里荡开,像风吹过废弃的铁管。
晶核没变。
“再来,加半档。”
又是一声,这次音调高了些,桌上茶杯跟着震了一下。
“动了!”二丫突然压低声音,“左上角纹路,闪了一下!”
楚玄眯眼细看,果然,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里透出一瞬暗光,随即消失。
“记录时间。”他说,“零点七秒,频率三百二十赫兹左右。”
“有意思。”老三摸着下巴,“它不认魔力,不认热,偏偏对声音有反应?”
“说不定它以前是个乐师。”二丫嘀咕。
“那也得是哑巴乐师。”四六翻白眼,“弹一辈子没人听。”
楚玄没笑,手指还在调节频率。他试了几个数值,每次震动后都停顿片刻,观察晶核变化。直到第五次,那道纹路再次亮起,这次持续了接近两秒。
“有规律。”他低声说,“不是随机响应,像是……在等某个特定节奏。”
“像密码锁?”二丫问。
“更像心跳。”楚玄关掉仪器,“今天先到这儿。它耗能太低,常规手段测不出来,得换个思路。”
“换啥?”老三问。
“不知道。”楚玄把晶核重新包好,“但肯定不在书里。”
二丫合上笔记,打了个哈欠:“你这人最讨厌,总说一半藏一半。”
“我说完了。”楚玄把工具收进抽屉,“剩下的得做出来才知道。”
中午饭是炖菜配硬面包,几个人围在小炉边吃。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听说西街那个小子,昨天又来了。”四六咬着面包说,“抱着本书,站你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你没看见吧?”
“看见了。”楚玄低头喝汤,“让他走了。”
“为啥不让进?多个人打下手不好?”
“他连火候都控不住,进来只能添乱。”
“可他敬你。”
“敬我不等于能干活。”楚玄放下碗,“我要的是能一起把东西做出来的人,不是举着牌子喊口号的。”
老三嘿嘿笑:“你还真怕被人捧上神坛?”
“我不是怕。”楚玄抹了把嘴,“我是嫌麻烦。”
下午他们拆了检测阵,重新组装成共振平台。二丫负责画线路图,四六焊接口,老三搬材料。楚玄坐在角落,拿着块合金片反复敲击,听回音。
“你又玩这个?”二丫抬头,“敲了俩钟头了。”
“找手感。”楚玄继续敲,“不同厚度,不同弧度,声音都不一样。晶核既然对声波有反应,那就得知道它认哪种。”
“万一它只认某个人的声音呢?”四六插嘴,“比如……某个失散多年的亲爹?”
“那它早该亮了。”楚玄停下,“我爹死得比这屋子还老。”
傍晚时分,平台装好。他们试了第一轮低频序列,从一百赫兹开始,每十赫兹递增。前九次无反应,第十次,晶核表面纹路微微发烫。
“有戏!”二丫拍桌。
“别高兴太早。”楚玄盯着温度计,“只是热,没亮。”
“但说明它在接收。”老三说,“下一步是不是该试组合频率?”
“今晚不行。”楚玄站起来,“火快灭了,明天再搞。”
他们熄了炉,收拾工具。二丫顺手把实验笔记摊在桌上晾干墨迹,转身去关窗。老三打着哈欠说要回去睡,四六留下帮忙搬仪器。
半夜楚玄醒来,听见屋外有动静。他披衣起身,开门一看,二丫蹲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正对着月光看。
“你疯了?”他问,“大半夜不睡觉?”
“我回来取漏下的那页。”二丫头也不抬,“结果发现少写了组数据,回来补。”
楚玄接过笔记翻了下,眉头皱起:“这页烧了半截?”
“啊?”二丫愣住,“我没烧啊。”
楚玄指着右下角焦痕:“这明显是火燎的,笔迹都糊了。”
“不可能!”二丫抢过去,“我走的时候明明好好收着!”
“现在不是追究谁烧的。”楚玄把笔记还给她,“重要的是,这一行写的是三百二十赫兹后的衰减曲线,正好是我们今天看到闪光的时间段。”
“那……要不要重测一遍?”
“不用。”楚玄盯着那焦痕看了几秒,忽然说,“这烧法,边缘不齐,像是明火直接烧的。但屋里没点蜡,也没火星飞出来。”他抬头看向炉口,“除非……是有人故意点的。”
“谁会干这种事?”
“不知道。”楚玄把笔记放在桌上,“但既然烧了,就当它是提示。”
“啥意思?”
“也许它告诉我们,别按顺序来。”楚玄拿起笔,在焦痕旁边画了个圈,“三百二十赫兹之后,不该继续加频,而该降下来。就像……呼吸。”
二丫瞪着他:“你从烧纸里看出这个?”
“我从你慌张的表情里看出的。”楚玄扯了下嘴角,“你怕我骂你,其实我不在乎纸,我在乎信号。”
四六第二天一早赶来,听说这事直挠头:“你说会不会是老鼠碰倒了炭块?”
“老鼠不会专挑关键数据烧。”楚玄已经调好新程序,“今天我们试一组反向序列:从四百赫兹往下,每十五赫兹一档,中间插入三个短脉冲。”
“听起来像在唱歌。”二丫说。
“那就唱。”楚玄按下开关。
嗡——嗡——嗡——短促三声,接着是一段下滑音。
晶核猛地亮了一下,整块晶体内部浮现出蛛网般的光纹,持续了整整五秒才消失。
“成了!”四六差点跳起来。
“没成。”楚玄盯着残留热值,“只是回应,不是激活。”
但他眼睛亮了。
午饭他们吃得简单,依旧是炉边围坐。老三带来一壶自酿的果酒,没人多喝,各人抿了两口。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老三突然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说你是‘锻神转世’,说你手里那把小锤是神器。”
“锤子是我捡的。”楚玄低头吃饭,“柄上的‘拉’字,是别人刻的。”
“可你现在做的事,没人做过。”
“所以才要做。”
饭后他们继续测试。楚玄不再追求强反应,而是记录每一次微弱波动,像在拼一张没有图案的拼图。
太阳落山前,他终于停下来。
“今天到这儿。”他说,“它在等某种节奏,不是我们能算出来的。”
“那怎么办?”
“等。”楚玄把晶核收回布包,“有时候最慢的办法,才是最快的。”
夜里他没睡。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把小锤,轻轻敲击桌面。哒、哒哒、哒——哒哒哒。
不是节奏,只是手感。
窗外风起,吹动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废铁片,叮当响了一声。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
铁片还在晃。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外,摘下那串铁片,带回屋里,挂在检测阵上方。
然后他拿起小锤,对着铁片敲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他屏住呼吸。
晶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