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靠在干涸河床边缘的岩石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他肩头那道渗血的伤口发烫。他没去碰,只是把裂了缝的小锤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又塞回去。刚才那一战,他反应慢了半拍——兽人侦察兵刚举骨哨的时候,他还在想符文的事;等巴鲁引爆炸药,他已经冲出去了,但还是晚了一瞬。那根投矛要是再偏两寸,钉的就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脑子里回放的是伏击时的画面:高地上的兽人士兵列阵整齐,动作同步得像一个人在操控。他们不是临时埋伏,是等着猎物上门。而他带的人,差点全交代在那儿。
“我扛不住。”他低声说,“不是他们不行,是我跟不上。”
这话没说给谁听,就是自己嚼了一遍,咽下去。灰袍沾着灰和血,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脱不掉的老皮。他动了动手腕,掌心的裂口又崩开一点,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石头上,一粒一粒,跟计时似的。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
力量不够快,反应不够准,魔法凝聚总差那么一口气。龙魂在他血脉里沉睡这么多年,每次用都是零敲碎打,像拿金砖换铜板。现在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下一次死的就不只是运气。
他盘腿坐正,手指按在额角,意识一点点沉进识海。
这片空间黑得纯粹,只有中央悬着一道暗金色的虚影,盘踞如山,鳞爪分明。那是龙魂导师,从他第一次觉醒血脉时就存在的声音,不急不躁,也不管他死活,只等他开口。
“老东西。”楚玄在意识里喊,“我想变强——现在就练。”
虚影动了。龙首缓缓抬起,一双竖瞳睁开,光如刀劈开黑暗。
【你确定?】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撞进骨头里。
“废话。”楚玄咬牙,“我都站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
【上次试炼,你撑到第三轮就昏过去了。】
【这次若失败,可能永久损伤经脉。】
“我知道。”他说,“但我更知道,下次再遇上那种伏击,我不想靠别人炸山掩护才能跑出来。”
沉默了几秒。然后,龙尾一甩,整片识海轰然翻转。
楚玄猛地睁眼,人已不在原地。他站在一片赤红大地上,头顶没有天,只有流动的岩浆云层,空气灼热得能烤干肺。脚下是龟裂的焦土,远处立着一根粗大的龙骨桩,通体漆黑,纹路如锁链缠绕。
“第一重。”龙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扛起它,走到尽头。每走十步,重量翻倍。】
楚玄没废话,走过去,双手抱住龙骨桩底部。刚一发力,一股巨力反压下来,膝盖当场一弯,砸进土里。
“操……”他吐出一口闷气,重新撑住,腰背绷紧,一点一点把桩子抬离地面。
第一段十步,走得还算稳。第二段开始,腿像是灌满了烧化的铁水,每迈一步都像在撕筋。第三段,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全是血液奔涌的声音。第四段,他整个人几乎是拖着桩子往前蹭,指甲抠进泥土,嘴里有血腥味。
第十段。
重量早已突破万斤虚影的极限。他的手臂肌肉炸裂般疼痛,皮肤下浮现出淡银色的龙鳞纹路,一闪即逝。但他还在走。
终于,最后一脚踩上终点线。
轰!
龙骨桩落地,大地震颤。他跪倒在地,喘得像破风箱,鼻孔流血,嘴角也在淌。
“完成了。”他哑着嗓子说。
【不,这才刚开始。】
话音未落,四周景象再次扭曲。他出现在一条纵横交错的岩浆裂缝带中,火柱每隔几秒就会从地下喷发,高度、角度毫无规律。
【第二重:闪避千次龙尾横扫。慢一次,重击一次。】
楚玄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站起身。
第一波攻击来得极快。一道赤红虚影横扫而来,他勉强侧身,肩膀还是被擦中,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砸进碎石堆。
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爬起来了。
第二次,他躲过了。
第三次,左腿被扫中,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第四次、第五次……他开始记住节奏,脚步越来越轻,身形越来越快。到了第三百次,他已经能在空中转折两次才落地。第五百次时,他的移动轨迹几乎化作残影。
第九百九十九次。
火柱喷发与龙尾虚影同时袭来。他腾空跃起,先避火柱,再拧身翻滚,右脚蹬壁借力,险之又险地避开最后一击。
落地时,两条腿都在抖。他靠着一块岩石滑坐下去,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还剩一次。”他咧嘴笑了下,牙龈都是红的。
【第三重:魔法掌控。】
【操控九团不同属性魔能球,命中移动靶心,误差不得超过一指宽。】
这一次,他没再抱怨。
意识沉定,体内残存的龙魂之力缓缓调动。火焰、寒冰、雷电、风刃、重力、腐蚀、光明、暗蚀、震荡——九种魔能球在他掌心依次成型,颜色各异,嗡鸣不止。
第一个目标出现,高速左右移动。
他抬手,火焰球射出。偏了半指。
重来。
第二个,上下跳跃。
寒冰球出手,命中。但后继的雷电球失控炸裂,把他自己掀了个跟头。
“妈的……”他甩甩头,重新凝聚。
第三次,第五次,第八次……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魔能暴走的反噬让他嘴角不断溢血,指尖冻伤又烧焦,最后连眉毛都被电得卷了边。
第九百九十九次尝试。
九球齐发,轨迹精准,全部命中靶心。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体内气血猛然奔涌,经脉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旧伤结痂脱落,新生皮肤泛起淡淡银光,细密的龙鳞纹路从脖颈蔓延至手背,呼吸之间,竟能听见空气被压缩的细微爆鸣。
他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河床上,像铺了层薄霜。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灰袍染血、勉强撑场的指挥者,而是真正有了獠牙的猎手。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轻轻一握拳。
啪。
空气炸了一下。
“还不够完美。”他低声说,“但已经够用了。”
他望向营地的方向。那边还有人在等他回去,有事要商量,有仗要打。他不能倒,也没法倒。
他迈步向前,步伐稳健,脚印浅而深,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片修行地。
焦土仍在,裂痕未消,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转身继续走,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裂了缝的小锤。
锤子坏了,可人还在。
而且,比之前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