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还在往下延伸，脚下的黑石路越来越平整，缝隙里泛着的银光也渐渐密集起来，像是被谁用细笔一点点勾出来的线。楚玄走在最前头，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下来。他能感觉到，空气变了——不是温度，也不是湿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像是走到了山体深处，头顶压着整座山脉。
手腕上的旧痕又热了。
不是烫，也不是痛，就是热，像贴了一块晒了一整天的铁皮。他没去碰它，也没低头看，只是顺着那股温热感往前走。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会无缘无故发热。上一次这么热，是在北境矿洞，挖出那把断掉的龙牙匕首时。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但知道那些人还跟着。他们不是傻子，这种地方，没人会贸然开口，更没人会擅自靠近他。刚才那一段记忆冲击太狠，连他自己都差点站不稳，别人看得清楚——他不是在演，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撞进了脑子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有点潮。不是汗，是岩壁渗出来的水汽，冷得像冰泉刚冒出来那一下。他甩了甩手，继续往前。
前方的路开始分岔。
三道口子，一左一右一直中，每条都黑得看不见底。地面上的银丝符文在这里断了，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线头，突兀地停在岔路口前。
楚玄停下。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耳朵里又响起那种声音——不是耳鸣，也不是风声，是某种低频的震动，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想起了那个祭司。
左三步，右一步，停顿半息。
不是记忆里的画面告诉他该这么走，而是身体还记得。他的脚，他的膝盖，他的腰，都在提醒他——这条路，走过。
他睁开眼，没看左右，直接往左边那条路走了三步，然后右跨一步，站定。
半息之后。
地面轻微一震。
他脚边的黑石缝隙里，银光重新亮起，像是被唤醒的脉络，顺着他的落脚点，一路向左前方蔓延，最终指向一条原本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岩缝。
那条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但银光就从里面透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转身对后面挥了下手：“别跟太近，这路认人。”
没人应声，但他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他侧身挤进岩缝，肩膀蹭着粗糙的石壁，灰袍袖子被刮开一道口子。他没管，继续往前爬了五六米，眼前豁然一亮。
是个小密室。
不大，也就二十来步见方，四面墙光滑如镜，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天花板低矮，中央地面却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阵。那阵子由三层同心圆构成，外圈是断裂的古语铭文，中圈是螺旋状的蛇形纹路，内圈则是一串不断变化位置的星点图案，像是在模拟某种天象。
符文阵没亮。
整个密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楚玄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盯着那阵子看了几秒，手腕上的热感突然增强，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杯热茶。他抬起左手，慢慢走向阵中央。
双脚刚踩上第一圈符文。
脚下骤然一暗。
紧接着，一圈蓝光从脚底炸开，逆时针向外扩散，一圈接一圈，直到最外层铭文全部亮起。光芒并不刺眼，但频率很怪，一明一灭之间，正好和他的心跳对上了。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符文就闪一次。
他没动，也没退。他知道这不是攻击，是检测。
就像门锁认钥匙。
他放松肩膀，让呼吸自然下沉，不再刻意控制节奏。血液在血管里流得越来越快，左臂上的龙鳞纹开始发烫，从皮肤底下透出赤金色的微光，像是烧红的铁丝埋在肉里。
颅内开始轰鸣。
不是记忆碎片，不是幻听，是实实在在的震动，像是有东西在他的骨头里敲鼓。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双腿微微弯曲，稳住重心。
符文阵的蓝光开始变色。
由蓝转金，由金转赤，最后整个阵子泛起一层龙血般的赤金色泽。地底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机械被唤醒，又像是巨兽在地下翻身。
他站在中央，头发无风自动，银发一根根竖起，赤瞳深处浮现出龙鳞状的光纹，一闪即逝。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龙吟。
不是从外面，也不是从记忆里。
是从他自己胸腔里震出来的。
低沉，短促，带着血脉深处的共鸣。
符文阵猛地一震。
一股魔力洪流从地底冲出，像金色的火焰般将他整个人包裹。他感觉身体被什么力量托了起来，双脚离地寸许，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撕裂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是老树根在体内缓慢生长。
他没挣扎，也没抵抗。
他知道这还没完。
这只是开始。
魔力持续涌入，符文阵的光芒越来越强，星点图案开始旋转，蛇形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游动，铭文逐字亮起，拼出一段无人能懂的古老誓词。
他的衣服开始焦化，灰袍边缘卷曲发黑，露出手臂和胸口的皮肤。龙鳞纹不再局限于左臂，而是顺着经络向全身蔓延，每过一处，那里的皮肉就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缓成型。
他睁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回来。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不是人形，而是一条盘踞的龙影，头颅高昂，双翼未展，却已透出遮天之势。
他没怕。
甚至有点想笑。
“我说……”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算不算工伤？”
话音落下，魔力洪流猛然加剧。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血管开始，一寸寸透出赤金与银白交织的光流，像是熔化的金属在体内奔涌。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关节处胀痛难忍，但他站着没倒。
符文阵运转到极致。
整个密室被金光填满。
而他仍站在中央，双目微睁，呼吸沉重，身体持续发生着无法言说的变化。
光晕环绕，魔力不散。
蜕变尚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