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师妹这般嗔怪地瞪了一眼,萧君策只是无奈地垂下了眼帘。
是啊,他生来便是公爵之子,锦衣玉食,享尽尊荣。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不过是投胎技术好,承蒙祖荫庇护罢了。
除了这个显赫的出身,他手中并无半分实权,也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规则。
这天下黎民百姓活得有多卑微,他不是不知道,甚至看得比谁都透彻。
但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严于律己,约束好身边人,不让这具皮囊再添罪孽罢了。
至于更多……他无能为力。
有时候,一个人不能太清醒。
尤其是身处高位却无能为力的清醒,那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看得越清,心便越痛,这种无端的折磨,远比无知愚昧要痛苦千万倍。
然而今日,看着林雨桐治下的这片净土,萧君策心中那股郁积的悲观,竟悄然松动了。
原来,世间虽有无尽黑暗,但他也不必非去做那照亮寰宇的烈日。
他可以做一盏烛火,哪怕光芒微弱,不够炽烈,只要能在这寒凉世道中,给人带去一丝实实在在的光明与暖意,便足够了。
他不该胃口太大,妄图一上来就推翻这巍峨大山。
这世上的苦难太多,这个需要救,那个也需要帮,他能做的,便是聚沙成塔。
一念及此,萧君策的心境豁然开朗。
或许,他也可以试着去打造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不再是家族羽翼下那只金丝雀,而是真正的主宰。
若有一天,家族樊笼般的日子过得腻了,他便潇潇洒洒地离去,过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
思绪通达,萧君策脸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寒霜终于化开,露出一抹罕见的温和笑意。
他看向阮玲珑,轻轻颔首:
“师妹说得对。
然世人愚钝,他们惯以世俗的眼光看人,并不会透过现象看本质。”
随即,他目光转向林雨桐,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分平等的商榷,语气诚恳道:
“林大当家,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身份?哪怕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们。
与其在阴影里当土匪,不如走到阳光下,像武当、少林那样,做一个名正言顺的门派。
倒不是说清风寨不好,而是站在‘正义’的一方,会让你更容易做事,也不会无端被人诟病和陷害。”
林雨桐心中微讶。
这萧君策不过片刻之间,整个人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的他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玉雕佛像,冷冽、完美却毫无生气。
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佛像注入了血肉灵魂,终于有了“人味儿”。
她收敛心神,正色道:
“萧公子的提议固然好。
但我清风寨现在底子太薄,不仅缺钱缺粮,更缺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武力值也亟待提升。
凡事得循序渐进,先筑巢引凤,积攒够了底蕴,才好谋后而动。”
说到这里,林雨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话风却陡然一转,带着一股子匪气:
“这做人啊,步子可不能迈太大,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话糙理不糙,可这也忒糙了点。
阮玲珑和萧君策这对“文明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大当家,酒席已备妥了。”赵三这声通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句粗话带来的僵局。
林雨桐挑了挑眉,心中暗哂:还真是两个养尊处优的娇贵主儿,这才哪到哪。
不过这般也好,到时候床榻之间,说点骚话,这萧君策岂不是要羞愤欲死。
嘿嘿~
光想想都刺激!
随即她大方地侧身引路,豪气道:
“二位请随我来。
我这清风寨穷是穷了点,但我这人亏待谁都不会亏待自己。
虽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论及味道绝对一流。”
阮玲珑一听有好吃的,刚才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也不知为何,她对林雨桐有种莫名的信任感,坚信这人绝不会夸大其词。
萧君策却是不置可否。
出身顶级世家,他什么没吃过。
这荒山野岭的土匪窝,能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还一流水准?
他持保留态度,倒要看看这林雨桐能拿出什么名堂来。
这迎客厅自建寨以来,还是头一回正经招待外客。
三人刚跨进门,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便如浪潮般扑面而来,瞬间勾走了人的魂魄。
阮玲珑跑了一天,本就饥肠辘辘,被这香味猛地一撩拨,肚子里顿时敲起了战鼓。
“咕咕咕……”
响声之大,让她瞬间红了脸。
上一秒还矜持地捂着肚子,下一秒羞得直接捂住了脸。
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雨桐见状,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开饭!
平时我可不敢这么奢侈,那老王头抠得很,我要多点个菜,他能追着我唠叨三天。
今天算是托你们的福,敞开肚皮吃!”
阮玲珑也顾不得害羞了,闻着味儿就挨着林雨桐坐下了,筷子一伸,直奔那盘色泽红亮的鱼香肉丝。
肉丝入口,她眼睛倏地瞪圆,含糊不清地惊呼:“哇!这也太好次了吧!”
那肉丝软嫩弹牙,笋丝木耳脆爽解腻,酸甜适口,微辣带鲜,浓郁的酱汁包裹着每一根食材,层次丰富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萧君策看着师妹这般狼吞虎咽、毫无形象的模样,心中虽有诧异,但也按捺不住好奇,学着夹了一筷子红烧鱼。
鱼肉外焦里嫩,筷子一拨便簌簌落下蒜瓣肉,入口软而不碎。
咸鲜中透着微甜的酱汁紧紧挂在鱼肉上,醇厚回甘。
他心中一震,这厨艺放在京城也是上乘水准!
果然,民间自有高人在,这话诚不欺他。
腹中有了食物垫底,林雨桐这才拍了拍手,让手下将那珍藏的葡萄酒取了出来。
紫红色的酒液倾入粗陶碗中,漾起细密的泡沫。
她举起碗,豪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古人云,‘葡萄美酒夜光杯’。
可惜我这山野寨子,实在拿不出那等晶莹剔透的物件,只好委屈这琼浆玉液,暂居在这粗陶碗里了。
不过酒是绝对的好酒,二位一定要尝尝。”
见阮玲珑和萧君策都已举碗浅尝,林雨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萧君策。
唉,还得再缓一缓,必须找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