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犯的错,凭什么要林徽茶来承担后果?
哪怕那个人是林徽茶的奶奶。
手里的帕子被陆执夺去,林徽茶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手指轻轻挠着裤缝。
“剩下的别管,我有东西给你。”
陆执弯下腰,帮着林徽茶将水盆和帕子端上去。
他走在前面,林徽茶走在后面,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里晃着,将两人的影子印得很大。
将帕子和水盆放置好之后,陆执回了一趟家,将刚刚放在沙发上的羊绒衫带出去递给林徽茶。
“悦悦说你上次帮了她,这是谢礼。”
看着陆执手里的衣服,料子看着很柔软,林徽茶看见过城里有钱人穿过,很贵。
他沉默的摇摇头。
少年鼻音有些重,嗓子眼泛着痒,声音哑得可怕: “我不能收。”
“我帮她,不是想要这些。”
他帮陆悦,是因为陆悦在班上,从来没有欺负过他,也没有暗地里骂过他爸爸是个杀人犯,他是一个杂种。
仅仅这一点微小的善意,悄无声息的维护了林徽茶那少得可怜的自尊心,足以他去报答这一份善意。
陆执这几日有些摸清林徽茶的性子,当即也不顾林徽茶拒绝,直接强硬的将东西塞到他怀里。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就将东西收下。”
“衣服是按照你的尺寸买的,你不要的话,小言和悦悦也穿不下,只能丢掉。”
陆执这样说,林徽茶犹豫两秒,抿了抿干涩的唇,说了句谢谢。
见林徽茶接受,陆执心下一松,眼里泛着自己都不知道的高兴:“去试试衣服,看暖不暖和?”
林徽茶拿着衣服进房子里面,陆执站在走廊里等他。
房子隔音不好,陆执即便站在走廊上,也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响。
陆执有些不自在的侧了侧眸,站在走廊边边,从铁网里看着下面。
住在这栋楼里,人就像是被关在了监狱里,一群人,占据着这么小的一块地方生活在一起,每天有吵不完的架,闹不完的矛盾。
陆执压着眉弓,看着远处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转身,换好新衣服的林徽茶站在门口,不太自在的扯了扯衣角。
“很合适。”
除了腰的那里稍微空了一点,其他地方尺寸很契合。
“穿起来很好看。”
陆执没忍住夸了一句。
林徽茶很瘦,脊背虽然不够挺拔,但穿衣服罕见的好看,像一根小青竹似的。
听见陆执夸他,林徽茶掩在碎发下的眼睛弯了下,灰白的眼珠轻轻转动,渐渐泛起很小的涟漪。
“很,暖和。”
林徽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时候的感受,他感觉自己常年冰凉的手和身体,完全被新衣服包裹住,体内被冻住的血液渐渐回暖,勉强唤醒他早已麻痹的痛觉神经。
很舒服,林徽茶好久没有穿过这样的新衣服,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幸福,眼角有些湿。
“喜欢就好,衣服藏好一些,不要被发现。”
专门买羊绒衫,就是怕林徽茶的东西被林家人抢走,特意买的穿在里面的衣服,外面套件校服,就看不见了。
不用陆执说,林徽茶也会好好将这件属于他的衣服藏起来。
时间不早了,该送的东西送完,陆执同林徽茶说了两句话后,转身回家里睡觉。
临走之前,陆执压着声音道:“今晚好梦。”
低沉的成熟男音带着钩子似的钻进人的耳朵里,钩着林徽茶的心脏,沁血似的动了动。
“好梦,哥。”
等陆执回了家,将客厅的灯都给关掉,林徽茶还站在走廊里,一动没动。
直到连走廊里的灯也彻底暗下来,世界陷入黑暗中,给予人精神上足够的安全感后,林徽茶手指缓缓动了动。
他红肿的手指在黑暗中勾着脖子处的羊绒衫,垂着脑袋,又轻又缓的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
衣服上有一股干净的松雪味,林徽茶在陆执的身上嗅到过。
他像是个卑鄙的小偷,行走在没有希望的沙漠里,乍一下看见了能解渴的水源后,开始贪婪的汲取那一点希望之水。
但林徽茶心里清楚,想救他,需要很多很多的水,仅仅这么一点,不够。
将自己藏在衣服里沉溺好几分钟后,重重喘息一声,林徽茶才松开手,摸着黑进屋,找到一张老旧的被子之后,整个人缩在狭窄硬实的沙发上,将自己缩成一团,开始睡觉。
林家的房子比陆家的还要小上许多,只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小客厅。
林徽诚一个人睡一个房间,老太太老爷子带着林石头睡一个房间,家里没有林徽茶的容身之处,他每天晚上只能蜗居在这个仅有他一半身长的老沙发上。
其实林徽茶一开始也不是睡在客厅的。
他小的时候,还能和林徽诚一起睡一个房间,那时候老太太虽然态度恶劣,但对家里的两个孙子一视同仁,吃的和穿的,都差不多。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林徽茶缩在沙发上,眼皮很沉的想,好像是他妈被他放走了之后。
又好像是他小学第一次考了第一名,兴高采烈的将奖状拿回家想和阿奶他们分享的时候。
又或者,是他五官张开些,和阿奶他们不太像,楼里开始传起了他是野种的消息的时候。
林家没有人考试拿过第一名,也没有人的五官和林徽茶一样,长得立体又出色。
林徽茶,是最不像这个家里孩子的人。
他听话,他懂事,他成绩优秀,五官出色,懂礼貌,富有同情心……
林徽茶所有的一切,成为了野种传言最有力的证据。
从那以后,林老太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斥着怀疑,憎恶。
连她也不再相信林徽茶是林家的孩子,开始以杂种称呼林徽茶。
林徽茶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杂种,就好了。
…………
腊月二十五号,今天天气更冷了,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楼里的人都开始穿上厚重的衣服。
陆执今天依旧只有在早上的时候,才看见林徽茶。
透过校服领口,陆执看见林徽茶里面穿了他昨天送的那件衣服,一直苍白的脸色稍微有了点鲜活的气息。
陆执无端心情好了许多。
陆执今天没什么大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拜访严老师。
严老师是陆执的高中数学老师,现在又是陆悦和陆言他们的老师,人品很好,一直很尽心,陆执还上高中的时候,一直是他的得意学生,无论如何,该去好好拜访一次。
陆执今天穿得稍微隆重了些,外面穿着一身板正的黑色大衣,衬托得人十分稳重。
连头发也好好打理了一番,全部往后面梳,露出精神又俊朗的五官出来,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周身气息平和冷静。
他光是身姿挺拔的站在路边,就勾走了不少过往的年轻小姑娘的目光。
在陆执买礼品的时候,有不少女孩子红着脸看了陆执好几眼,暗暗和自己的同伴低语,在讨论陆执是哪一家的人。
陆执买了些苹果,和老师爱喝的酒,拎着东西往严老师家走。
“叮咚!”
门铃响起,身上穿着围裙的女人前来开门,看见陆执的那一刻,她愣了好几秒,没认出陆执是谁。
陆执唇角笑意微扬,礼貌打招呼:“师母好,我是严老师之前的学生,来看看他。”
陆执一开口,女人认出他,眼睛一亮: “是小陆吧!”
陆执颔首,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外面冷,快进来。”
陆执被邀请进屋子里,严老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办公。
房子小,很少有人家户能有书房,严老师做教案啥的,一直在客厅做。
“老严,别忙了,你看谁来了。”
听见妻子的声音,严老师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看了一眼来人。
陆执适时出声:“老师。”
严老师很快从沙发上起身,满脸笑意:“陆执。”
陆执身为严老师的得意学生,这么些年还时常被他挂在嘴边,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学生的样貌。
两人坐下交谈,看见陆执如今成熟稳重的模样,严老师不禁感叹:“时间真是不饶人,这一晃眼,你都快三十岁了。”
“我都老了。”
“老师看上去还很年轻,一点不老。”
严老师被他哄得心情舒畅,问了下陆执的近况:“听说你毕业后一直留在京市打拼,最近情况怎么样?”
陆执自觉还行:“在京市买了房,创办了一个小工作室,日子过得还行。”
京市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陆执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在那里做出这样的成绩,严老师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两人聊了些日常的话后,严老师起身去拿点东西,让陆执先坐着等他一下。
沙发前面的桌子上铺满了纸张,陆执不经意一瞥,看见了上面的成绩。
陆悦他们今年放假晚,成绩还没出来,但老师们这里好像已经有了学生的各科成绩。
严老师拿着笔记本过来时,看见陆执的目光一直落在学生的成绩单上,顿时了然:“是不是想看看陆悦他们的成绩?”
被抓包,陆执摸了摸鼻子,笑得依旧体面:“对,有些担心悦悦他们。”
严老师也不恼,直接从桌子上拿起成绩单递到陆执的手里:“想看就看看,也不是什么机密大事。”
这个是整个年级的所有科目的成绩单,严老师整理出来,想整体看一下他们班上同学们的各处短板。
见陆执仔细的巡视一遍,严老师倒了杯茶给陆执:
“陆悦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不用担心她,倒是陆言这小子,一天坐不住,成绩只能算是中等偏上些。”
“这一届孩子,整体成绩还是不如你们当年那一届。”
陆执他们那一届的学生,才是真的猛,就陆执他们班总共四十个人,考上了大学的就有三十个,还有十多个上的都是重点大学。
作为这一批学生中的常年第一名,陆执的成绩更是稳定得无人可以撼动,高考的所有科目成绩,现在依旧是整个江城的最高记录。
也无怪严老师这么骄傲。
陆执目光快速的从年级第一扫了一眼,在年级第三的地方看见了陆悦的名字。
再往下,找了好几个,才在五十多名看见了陆言的成绩。
严老师也看见了陆言,主动说了两句:“陆言就是有些偏科,要是能拉上来,后面也能考个不错的大学。”
陆执平静应声,目光继续往下找寻。
见陆执继续往下看,严老师有些奇怪:“你还想看谁的?”
陆执一心二用,一边找着林徽茶的名字,一边回答老师的话:
“我邻居弟弟林徽茶,我记得他之前成绩很好。”
在家里待了几天,和林徽茶见面的次数越多,陆执脑海里那些关于林徽茶的记忆像是都苏醒了。
他记得之前看见过林徽茶往家里拿奖状的样子。
林徽茶的成绩,应该很不错才对。
但陆执皱着眉,已经翻到了一百多名的地方,依旧没有看见林徽茶的名字。
听见陆执想找林徽茶的成绩,严老师本来放松的心情无端有些沉郁,伸手直接将成绩单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这一页上找。”
这一页上的学生,成绩已经是整个年级的倒车尾,陆执有些不相信林徽茶的名次会掉到这里。
结果果然在这一页的中间位置,看见了林徽茶三个字。
熟悉的三个字叫陆执的心脏颤动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渐渐拉平,有些不相信这个成绩。
“老师,会不会是弄错了?”
陆执目光惊疑,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因为陆执记忆中的林徽茶,成绩一直很好,他是个聪明孩子,即便没有认真学,怎么也不该在这个位置。
说起林徽茶,严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脸色有些无奈:“没错,这就是林徽茶的成绩。”
严老师说起一些陆执不知道的内情:“你知道,林徽茶奶奶之前跑到学校,想让林徽茶退学的事情吗?”
这事陆执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