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茶从未想过,陆执喜欢的,竟然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他从未敢想过的未来,在这一刻,被一只手重重撬开,林徽茶终于有勇气从里面探出一条窥视外面世界的触角。
林徽茶轻念着:“喜欢男人。”
那是不是也有机会喜欢他。
他念着,心脏落进了酸酸甜甜的甜水里面,暖呼呼的泡着。
凛冽的寒风从林徽茶耳边吹过,带来一阵呜呜的声音,伞外的雪像浮云一样飘落,林徽茶却迎着风,微微的张开手,伸出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接住了一朵稍纵即逝的雪。
林徽茶刚觉得生活有一点希望,但下一刻想起明天是大年初一,他的眸子瞬间暗下去,又变成了灰白色,蒙蒙的看不见光。
短暂的浪漫散去之后,林徽茶面对的是雪终将会融化的现实。
疯狂跳动的心脏转瞬被林家和王浩拉回现实。
林徽茶不可避免的想,陆执喜欢男人又怎样?
只要他还是林家人,那些人就会想方设法的,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血肉下来,他们会连带的缠着陆执,想要将陆执也拖下地狱。
没有人比林徽茶更了解家里人的贪婪。
还有王浩,林徽茶听说过,他和别人打架的时候,随身带着刀,之前捅伤过人。
他憎恶害怕的同时,更担心王浩的疯狂,会伤害到他在意的人。
林徽茶揪紧了陆执的衣服,胡乱的想了很多,想来想去,觉得他这残破的人生,全都是死路。
直到黑暗的夜空中开始有人家户再次放起烟花,林微茶乱糟糟的思绪被打断,陆执背着林徽茶驻足:
“徽茶,看 。”
林徽茶将伞收开,抬头看向天空,恰好看见一朵漂亮的烟花绽放在黑暗里。
眼里被亮色填满,林徽茶的耳边传来陆执微哑的祝福声:
“林徽茶,新年快乐!”
“以后的每一年,你都会快乐的。”
林徽茶抿了抿唇,唇角露出微小的弧度,他眸子轻轻弯起,眼角湿润,同样对陆执道了祝福:
“新年快乐! ”
林徽茶今晚有给陆执准备红包,但东西全部被林老太抢走了,林徽茶有一点难过。
他想要的很少,可惜就是这么一点微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看完烟花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陆执快速的背着林徽茶回家。
黑色的大衣将林徽茶完全挡住,确保他不会被林家人看见。
伞被留在外面,陆执拉着林徽茶的手,带他进了门。
看见跟在陆执身后回来的林徽茶,陆母微微松了一口气,连忙将特意给他们俩个煮的姜汤给端上来。
“天气这么冷,快喝点汤,受受寒。”
陆家家里现在只有陆母和陆父在,陆言和陆悦和自己的小伙伴出去放烟花了,没什么人看见林徽茶的狼狈,他微微松了松紧绷的身体。
“谢谢婶子。”
林徽茶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暖呼呼的碗,小口小口的喝里面的姜汤。
陆执坐在他的身旁,手里也捧了碗姜汤喝,两人动作出奇的有些同步。
陆母站在一旁看见林徽茶脸上的红肿,有些心疼的摸了摸林徽茶的脑袋,想也知道这伤肯定是林家人弄的。
“喝完姜汤后,先把饭吃了,再让陆执给你的脸抹点药膏。”
陆母心疼的絮叨着:“男孩子也不能忽视自己的脸,以后还得娶媳妇。”
没有张好脸,少不得要被人嫌。
陆执不知为何,听着这话碍耳得很。
陆父在一旁,也没闲着,去房间里将各类药膏翻找出来,等一会儿给他们用。
为了让孩子们回来有一口热饭吃,家里的饭菜一直是热的,现在陆母弄好了,端上来就能吃。
林徽茶手里被塞了满满一碗饭,他垂着眸安静的将饭一口一口的吃完。
见林徽茶吃了饭,陆母吊着的一颗心脏,才终于落了地。
愿意吃饭就好,愿意吃饭,说明人还有心气。
陆执已经吃过饭,肚子不饿,坐在一旁给林徽茶夹菜,为免林徽茶的肠胃受不了,他夹的都是比较清淡的菜。
林徽茶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后,陆执拿着药膏给林徽茶在脸上抹了一道,林徽茶闭着眼,长而茂密的睫毛轻颤着。
陆执手指落到林徽茶眼睛旁边的位置,一直想问他,为什么他的眼睛,看上去是灰白色的,看人时,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陆执记忆中的林徽茶,还是只小团子的时候,眼睛很灵动很漂亮,同现在的死寂一点不一样。
话到喉咙处,陆执最终也没问出口。
陆执将药膏收好,林徽茶睁开眼睛,目光无意的追逐着陆执的身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晚上十点过,陆言和陆悦他们从外面回来时,陆执和林徽茶已经洗漱完,躺在了一张床上。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耗费人的心神,无论是陆执,还是林徽茶,都没有守夜的心思。
嗅着熟悉的味道,林徽茶很快沉入梦乡。
…………
陆执今晚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昏暗的视线下,他梦见了王浩,这个人前一秒还冲他挑衅的笑着,下一秒就死不瞑目的倒在陆执的跟前。
而陆执的目光顺着往后,看见了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身影。
“徽茶?”
陆执听见梦里的他出声喊穿着红裙子的那个人。
结果对方听见他的声音,不仅没停下,反倒走得更快。
陆执追着人跑了起来,结果一路上满是红色的尸体。
林老太太瞪着眼,脑袋和身体各自在一侧,红色的血蔓延一地。
天旋地转间,陆执看见了很多熟人。
林老太,林徽诚,王浩,林勇,还有几张陆执不认得的面孔。
一群人的尸体堆在一起,堆成了尸山骨海,最后立在这一群骨头上的,是一块黑色的墓碑。
──林徽茶之墓。
…………
陆执被困在噩梦里,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才疲惫的睁开眼。
大年初一,外面的天气已经不好,雾蒙蒙的一片,白天看着像是黑夜一样。
陆执手臂撑着床起身,林徽茶已经起了床,陆执没看见他的身影,拉开被子,连外套都顾不上穿的匆匆起身。
陆执打开房门,想问陆母林徽茶去哪了:“妈,”
但门一开,看见林徽茶就坐在他家客厅里,陆执才安了心。
林徽茶正和陆母在包苏麻馅的汤圆,手里拿着面团。
“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陆母看了一眼大儿子,忍不住说了两句:“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陆执:“……”
陆执不知怎的,反驳了一句:“我还不到三十。”
之前他妈还说他男人三十一枝花,现在就变成了一把年纪。
朝话夕改,也不是她这种改法。
“都三十了,还没个媳妇,你也好意思提。”
陆执彻底不说话了,回了房间穿上外套后出来,洗漱完后,洗了手后和他们一起包汤圆。
江城这里吃的汤圆不是圆形的,而是一种类似三角形的样子,没有点技术含量,还包不出来。
陆执手指动着,最后看着自己包出来的一团乱七八糟的面团子沉默。
“不会包还在这里瞎耽误我们,你看人家徽茶包得多漂亮。”
陆执从小就在厨艺上没有天赋,陆母刚刚不说,就是想趁着陆执包出一个丑丑的玩意出来后,好嘲笑他。
陆执闷着一口气,出去烧水去了。
没多久,陆言和陆悦从房间里出来,洗漱完后,两人也好奇的挨着一起包。
最后陆言沉默的跟着陆执一起蹲在外面烧炉子,陆悦成功的留了下来。
看见林徽茶脸上的伤,陆悦不由出声问了一句: “林徽茶,你还好吧。”
看着就很疼的样子。
她撇了撇嘴,昨天晚上都听说了林家的事,为林徽茶有些愤愤不平。
林徽茶不想多提,只说了还好。
他态度有点淡,陆悦就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了,林徽茶在学校里一直这样,他不在意别人,也不交朋友。
但陆悦知道他是个好人。
汤圆包得很快,最后连着陆执和陆言包的那两个丑不拉几的面团子,也被丢进了锅里。
由于这两个面团丑得太有特色,下锅之前,陆母还冲陆执和陆言强调了:“自己包的,一会儿自己捞出来吃了。”
陆执和陆言同款低头不说话。
但等捞汤圆的时候,陆言只捞到了自己的,陆执包的那个,却没了踪迹。
转眼一看,东西就在林徽茶的碗里,还被他咬了一口。
陆母还以为林徽茶是不故意捞到的,笑着道:“这丑玩意,就该小执自己吃。”
林徽茶小口小口的,吃得格外的珍贵,东西丑是丑了点,但林徽茶吃得很甜。
看着陆言苦兮兮的在那里咬自己包的丑东西,陆执心情无端有些愉悦。
吃完汤圆后,陆执得和陆父拿了香去附近的庙里,林徽茶和陆母他们说他还有事,先离开了。
林徽茶捂着衣领子,脑袋上戴了一顶帽子,顶着冷风,走到一家还开着的杂货铺子里。
他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压着的平淡声音将正在打盹的老板惊醒。
“有老鼠药吗?”他问。
老板打了个哈欠,在货架上翻找着:“有效果不同的,你要哪一种?”
林徽茶声音低低的问:“哪种毒性比较大?”
老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就又收回了目光:“你家闹的老鼠这么凶?”
林徽茶声音模糊的应了一声。
老板闻言,没多事的找出好几种药效强的,给林徽茶介绍。
“这种是药效最毒的,我们平时都叫它鼠王,老鼠尝到一点味,就会被毒死。”
“但它毒性太大,你用的时候,得保证不会被人误食,否则人也容易被毒死。”
“大人倒是还有抢救的机会,孩子就没了。”
也就是因为管控不严,暂时也没听见什么老鼠药毒死人的消息,这玩意见效快,倒是有不少人都喜欢用这个。
林徽茶最后花一块钱买了这种老鼠药。
怀里揣着老鼠药回去的时候,林徽茶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手抖,毕竟他第一次生出杀人的想法。
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
那日掉进水池后,林徽茶就一直在想,怎样解决王浩这个人,他想到的唯一方式,是杀了他。
制造一场意外,杀了他。
王浩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林徽茶最在意的人来威胁林徽茶。
他触碰了林徽茶最深的逆鳞。
在等待夜晚来临的时间里,林徽茶独自坐在楼房的顶楼上,吹了很久的风。
风吹起他头上的碎发,露出一张苍白又红肿的面容出来。
人在被逼到极致的时候,要么选择自己死,要么选择别人死。
林徽茶昨晚没死成,他也疯魔似的,想弄死别人。
无尽的痛苦和苦难,会滋生仇恨的种子,然后一点点的,扎根进林徽茶的骨髓里。
林徽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但他现在,只剩下这样一条路可走。
天黑了……
林徽茶寻了处避风的地方,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换上王浩给的那条红色裙子,而后穿上外套,将老鼠药和红裙子,一起遮挡在宽大的外套里。
林徽茶的脚受了伤,他只能慢慢的走着去那个废弃的工地。
王浩提前到了那里,现在正在等林徽茶主动送上门来。
前路是一片黑暗,林徽茶的身影逐渐隐没,直到拐角处,一声压抑着怒气的男音,再次止住了林徽茶的动作。
“林徽茶,你要去哪里。”
是陆执。
从昨晚做了噩梦后,就一整天心神不宁的陆执。
听见陆执的声音后,林徽茶颤抖了起来,被发现了的想法突兀的出现在脑海里,他不仅没停,反倒瘸着腿疯狂的往前跑。
他怕被陆执知晓他今日的所有打算,怕陆执怕他。
“哒哒哒!”
是林徽茶奋力逃跑的声音。
陆执在后面追,林徽茶在前面逃,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响起,直到林徽茶被陆执逼进一处巷子的角落里。
无路可逃,林徽茶缩着蹲在了地上,死死捂住自己的衣服和藏在怀里的东西。
陆执的身影大山似的笼罩下来,满满压迫感。
冰冷的男音里藏不住的怒气:
“林徽茶,你跑什么?”
“你今晚要去做什么?”
陆执强硬的伸手,最终在林徽茶怀里,摸到了和他梦里一模一样的老鼠药和一把小刀。
林徽茶的衣领被蹭开,红色的布料跃进陆执的眼里。
陆执又生气又心疼的将人按在墙上,恶狠狠的咬上去。
如果他今天不来,林徽茶会彻底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会成为陆执梦里的杀人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