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无尽深海的溺水者,在粘稠的黑暗与无声的窒息中挣扎。
林昊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些破碎的、尖锐的感触断断续续地刺穿着混沌的感知:被缓慢研磨的痛楚,如同置身于巨大石磨之下;冰冷气流的冲刷,带走仅存的热量;还有无处不在的、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亿万沙粒在耳畔摩擦、流动。
他正在被某种东西裹挟着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那研磨般的痛楚与气流的冲刷感逐渐减弱、消失。沙沙声也变得遥远、模糊。他仿佛被搁浅在了一片绝对静止的滩涂上,身下是坚硬、冰冷、带着某种粗粝质感的基底。
极致的疲惫与来自灵魂深处的创伤,让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但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厚重的意念牵引,如同黑暗中唯一一根系住他的绳索,持续不断地从某个遥远而明确的方向传来,轻轻拉扯着他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
是“坚毅”。
那灯塔的信标,并未因他的昏迷而中断。相反,在他意识沉沦、失去所有主动防护的此刻,这代表着“承担”、“稳固”、“百折不挠”的意念,成了他锚定自我、不至于被坟场死寂彻底同化的唯一坐标。
正是这份持续不断的牵引,将他从意识彻底湮灭的边缘,一点点地往回拉。
终于,一丝微弱的光感,穿透了意识的黑暗。
林昊艰难地“睁开”了内在的感知。
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他正仰面躺在一片奇异的“地面”上。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细密粉末——那是裹挟他的“概念尘埃流”在静止后留下的沉积。粉末之下,是更加狰狞的伤口和因过度透支而呈现死灰色的皮肤。混沌珠的运转近乎停滞,“存在之证”碎片与那枚新得的文明记忆碎片紧贴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温润感传来,证明它们未被彻底侵蚀。新领悟的“归寂”意境,如同本能般在体表维持着一层几乎不可察的灰白薄膜,勉强隔绝着外界更直接的恶意。
他还活着,但状态比昏迷前更糟,如同风中之烛。
随即,他感知到了周遭的环境。
这里并非灰烬平原,而是一条巨大、幽深、死寂到令人心悸的峡谷。
峡谷两侧,并非自然的岩壁,而是由无数凝固的、形态各异的“战争概念” 堆积、挤压、镶嵌而成的、高达千丈的“绝壁”。他看到断裂后依旧保持着冲锋姿态的、由“无畏”概念凝成的半透明骑兵阵列,被永恒定格在撞击的前一瞬;看到层层叠叠、由“防御”与“牺牲”意志铸就的巨大盾墙残骸,表面布满裂痕与凹坑;看到无数指向虚空、由“远程打击”与“毁灭渴望”交织而成的弓弩、投石机乃至更加抽象的能量发射装置的虚影化石,沉默地林立着。
这里没有“战争暴虐”区域的沸腾与混乱,只有一切都已结束、凝固、化为冰冷标本的终极死寂。连“怨恨”、“愤怒”、“恐惧”这些常见的战争情绪,在这里都被抽离、压缩,只剩下纯粹“行为”与“结果”的概念外壳。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着铁锈、灰烬、以及某种类似陈旧血渍干涸后的冰冷腥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昊正躺在这条“战争概念”峡谷的底部。身下是各种兵器、铠甲碎片、战争器械残骸乃至无法辨认的块状物,在无尽岁月中混合、压实形成的粗糙地面。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带来一阵碎裂般的疼痛),顺着“坚毅”信标那厚重牵引传来的方向望去。
峡谷并非笔直,在前方数百丈外有一个巨大的拐角,挡住了视线。
想要抵达信标方向,必须穿过这条峡谷,至少走到拐角处,才能看到更前方的情形。
没有选择,也无法回头。噬界之影可能还在后方搜寻,这片凝固峡谷虽然死寂压抑,但至少没有活跃的攻击性概念残骸。
林昊开始了他此生最为艰难的一次“爬行”。
他无法站立,甚至无法跪起。只能用双肘、膝盖,配合着腹部微弱的发力,一点一点地,在冰冷粗粝、布满尖锐棱角的地面上,向前挪动。每动一下,都伴随着伤口与地面摩擦的剧痛,以及体内空虚至极带来的眩晕。覆盖身体的灰白粉末被蹭掉,露出下面血污与尘垢混合的惨状。
他像是一条重伤濒死的爬虫,在由战争尸骸铺就的冰冷墓道里,倔强地、沉默地前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一次次的发力、挪动、喘息、再发力。意识在剧痛与麻木之间反复切换,唯有前方那厚重的“坚毅”牵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尽管他尚未看到),给予他一次次压下放弃念头的力量。
终于,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磨破了肘部和膝盖的皮肤,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黯淡的痕迹,堪堪抵达了那巨大峡谷的拐角处。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上半身勉强支撑起来,背靠着冰冷的概念岩壁,抬头,向拐角另一侧望去——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视野的豁然开朗。峡谷在这里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起伏不平的荒原。
而荒原的中央,巍然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仿佛由最沉重、最古老的岩石构成的孤峰。山峰陡峭,直插上方无尽的黑暗虚空,散发出一种“亘古长存”、“不可撼动”的雄浑意念。
就在那孤峰的顶端——
一座样式古朴、与“初耀”灯塔有几分神似,却更加粗犷、厚重的灯塔座,静静地坐落着。
灯塔的光芒,并非“初耀”的银白安宁,也非“希望”的七彩流转,而是一种沉稳、坚实、如同大地般的土黄色。这光芒并不耀眼,却异常凝实,如同一层厚重的光晕,笼罩着灯塔座和山峰顶端的一小片区域,向外辐射着“稳固”、“承担”、“不屈”的意志波动。那正是“坚毅”信标的源头!
找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如同微弱却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林昊近乎麻木的神经。历经生死,跨越绝地,他终于亲眼看到了第二个目标!
然而,这希望之光仅仅闪耀了一瞬,便被眼前残酷的现实迅速冻结、冷却。
在那土黄色光芒笼罩的灯塔座周围,漆黑的孤峰山体之上,盘旋、栖息着大量令人望之生厌的生物。
它们的外形类似放大了数倍、骨骼外露、皮毛秃败的秃鹫,但构成它们身躯的,并非血肉,而是不断逸散、重组、充满不祥意味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中,清晰地翻腾着“绝望”、“腐朽”、“窥伺”与“贪婪”的概念具现。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点不断闪烁的、暗红色的“饥饿”光点。它们无声地环绕灯塔飞行,或停驻在山岩上,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散发着恶臭与衰败气息的死亡阴云。
“食腐概念鸟”。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林昊脑海,带着强烈的警示意味。它们是被“坚毅”灯塔那“不朽”与“承担”的概念光辉所吸引而来的寄生虫,以一切试图靠近灯塔的“活性存在”为目标,贪婪地想要加速其衰败、腐朽,最终将其化为可供它们汲取的“概念腐质”。
它们的存在,将通往“坚毅”灯塔的最后一段路,变成了一条布满致命陷阱的腐朽之路。
更让林昊心头冰冷的是,在他望见灯塔与鸟群的同时,一股熟悉到灵魂颤栗的、冰冷纯粹的“抹除”意志,如同无形的冰锥,再次从他身后遥远的峡谷深处,隐隐传来!
噬界之影,终究还是摆脱了“尘埃流”的误导,循着他那无法完全掩盖的“存在”痕迹,追踪到了这片“战争概念”峡谷!
前有群鸟拦路,散发腐朽之息。
后有影之追兵,携带抹除之威。
真正的绝境,从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更加令人绝望的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
林昊背靠着冰冷的概念岩壁,望着远处的灯塔与鸟群,感受着身后逐渐清晰的冰冷杀意,染血的脸上,却缓缓扯起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冷静到极致的弧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几乎报废的身躯,又看了看胸口那两枚微微发热的碎片。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这片峡谷中凝固着死亡与钢铁气息的“空气”。
眼中的光芒,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凶戾,决绝,且再无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