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
我站在门外往里看,只看见一片淡金色的光,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林昊第一个进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光吞掉他的背影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了一下。
冷凝霜第二个。
灵希第三个。
然后是赤霄、玄玑子、无妄、寒夜、冰芸。
我最后一个。
踏进门的时候,那光没我想象的烫,也不刺眼。就是那种很舒服的、温吞吞的亮,照在身上像泡温水里。
然后我看见了塔里面是什么样子。
空的。
真的空。
塔从外面看挺大,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的墙壁离得远,远得像隔着一片湖。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柱子,没有楼梯,没有陈设,没有人。
只有地。
地是深灰色的,光滑得像镜子,能照见自己的影子。我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瘦瘦的、银眼睛的家伙正盯着我,脸色有点白。
那是我的脸。
我往里走了几步。
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回音。这地方大得能装下一座城,却没有回音,怪得很。
林昊站在最前面,离我大概二十步远。
他也没动。
他在看对面那堵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刻着东西。
不是画,不是字,是一些——
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线条。很多很多的线条,从墙根一直刻到看不见的高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粗,有些细,有些深,有些浅,有些笔直地戳上去,有些弯弯绕绕扭成团。
我看了几眼,头就开始晕。
不是疼,是晕。像小时候盯着快速转动的磨盘看,看着看着就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的那种晕。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
旁边星痕也在看,看着看着,忽然捂住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别盯着看。”玄玑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哑,“那不是给人看的。”
我转头看他。
他也捂着眼睛,指缝里渗出一滴血。
“那是什么?”赤霄问。他没捂眼,只是把目光挪到地上,不看那墙。
玄玑子把手放下,眼睛红红的,眨了几下。
“道。”他说。
“什么?”
“那墙上刻的,是他的道。”玄玑子说,“走了一辈子,悟了一辈子,最后留下的道。”
他顿了顿。
“不是留给咱们看的。是留给这片天地的。”
没人说话。
林昊还在看那墙。
他看得很慢,从墙根往上,一道一道地看。
他眼睛没流血。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比刚才又高了一点。不是真的长高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那种,你看一个人,觉得他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他看完最后一道线,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身。
“那边有楼梯。”他说。
他指了指左边。
我顺着看过去。
左边那堵墙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刚才明明没有的。
门不大,两人宽,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有多深。
“走。”林昊说。
他带头走过去。
我跟在后面,路过那堵墙的时候,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那些线条还在,密密麻麻地刻着。
但这次看,头不晕了。
只是觉得——累。
那些线条弯弯绕绕的,刻得那么深,那么密,像一个人蹲在那里,一笔一笔,刻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指磨破,久到血凝成痂,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刻了多少年。
就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
他来过。
他走过。
他悟过。
我收回目光,没再看。
楼梯窄,窄得只能一个人过。
两边是石壁,冰凉冰凉的,摸上去像摸了一万年的老井沿。
没有灯。
但能看见。
不知道哪里来的光,淡淡的,刚好够你看清脚下的台阶和前面的背影。
我数着台阶。
一,二,三,四——
数到九十九的时候,前面停了。
林昊停下来。
他从楼梯口走出去,站在一片新的空地上。
我跟着走出去。
这是第二层。
比第一层小一点,但也没小多少。
这一层不是空的。
中间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很旧,旧得边角都磨圆了,桌面有道很深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
桌子上摆着东西。
一块石头,一枚玉简,一柄断剑。
石头有拳头大,灰不溜秋的,像是随便从河边捡的那种。但仔细看,石头表面有一些淡淡的纹路,若有若无,像雾气凝成的。
玉简是青色的,很旧,边缘有些破损。它就那么随意地搁在桌上,像主人看完随手一丢,忘了收起来。
断剑只剩半截。
剑身灰白,剑格处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应该是经常握的地方。剑刃上全是缺口,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多得像狗啃过的骨头。
林昊走到桌前。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看了很久。
“这是他当年用的。”玄玑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轻的,“石头是悟道的引子。玉简里记的应该是他悟出来的东西。这柄剑……”
他没说下去。
大家都知道这柄剑是怎么回事。
它不是那柄深灰长剑。
那柄剑还在林昊的混沌珠里,和四尺混沌剑挂在一起,剑上的裂纹正在慢慢愈合。
这柄剑,比那柄更老。
老得多。
剑柄上的凹痕那么深,那是握了多少年才能磨出来的?
剑刃上那么多缺口,那是斩了多少东西才能崩成这样的?
这柄剑,陪他走过最久的路。
然后它断了。
断在某一场战斗里。
他没有扔掉它。
他把它带到这里,放在这张桌上,和那块石头、那枚玉简放在一起。
像一个人把旧友的骨灰埋在自家后院。
林昊伸出手。
他的手悬在那柄断剑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来。
没碰。
他绕过桌子,走向楼梯口。
第三层的楼梯。
楼梯更窄了。
窄得只能侧身走。
两边的石壁更凉,凉得像冰,又不像冰那么滑,而是那种干巴巴的凉。
我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上蹭。
脚底下的台阶很浅,浅得只能放半个脚掌。
我不敢往下看。
不是怕高,是怕看见刚才走过的那九十九级台阶,万一数错了掉下去。
数到六十六的时候,前面又停了。
林昊走出去。
我跟着。
第三层。
这一层更小。
小到只能站十几个人。
没有桌子,没有陈设,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坐在角落里。
背靠着墙,低着头,双手垂在膝上。
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麻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干枯得和树皮一样的皮肤。
他就那么坐着。
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林昊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醒一个睡了很久的人。
他在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开口。
“前辈。”
那人没动。
林昊没有再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坐着的身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
跪下。
额头触地。
一拜。
二拜。
三拜。
他站起来。
那人还是没动。
但风动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轻轻的,从林昊身边吹过,吹向那个坐着的身影。
那人的头发,轻轻飘了一下。
飘得很轻,很慢。
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林昊站在那里,看着那缕飘动的白发。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第四层的楼梯。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个坐着的身影,看着他垂下的头,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看着他破旧的麻衣。
他等到了。
他等了那么久,等到自己坐在这里,再也站不起来。
他等到了。
林昊走上楼梯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那个坐着的身影,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像一个人,终于可以闭眼了。
第四层。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束光。
从穹顶正中央照下来,照在地面上。
光里有一团东西。
拳头大小,温温地亮着,像一团凝固的黄昏。
混沌本源精粹。
(第195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