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层淡金色的光膜还挂在天上,和闭眼前一模一样。净土没昼夜,睡醒全靠身体告诉你“差不多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草地上东倒西歪躺着一片。
赤霄靠着他那棵树,脑袋歪到一边,嘴张着,睡得跟死猪似的。妖刀还横在膝盖上,一只手搭着,也不知道他睡梦里会不会给自己来一刀。
玄玑子盘腿坐着睡的,腰板还挺得笔直,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寒夜和冰芸还是背靠背,两个人睡得挺沉,冰芸的头歪在寒夜肩上,寒夜的肩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故意不敢动。
无妄还是那副老样子,闭着眼站着,竹笛在手里。我不确定他睡没睡,这人从来都这样。
灵希躺在溪边不远,蜷着身子,呼吸很匀。
冷凝霜靠着她那棵树,霜天剑抱在怀里,眼睛闭着。她睡着的时候,那张清冷的脸上好像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林昊不在。
我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
他在碑那边。
背对着我,站在那块碑前面,一动不动。
我没过去。
在溪边洗了把脸,那水凉凉的,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星痕也醒了,坐起来,银色的眼睛迷迷瞪瞪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圈周围。
“林昊呢?”
我指了指碑那边。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溪边,也洗了把脸。
洗着洗着,他忽然说:“你说芊芊姐醒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云芊芊。
自从进了混沌海,忙着活命,忙着赶路,忙着打生打死,都快忘了她还在不屈壁垒躺着。
道基尽毁,寿元大减,昏迷不醒。
林昊来混沌海,就是为了她。
星痕这一问,把我问住了。
“应该……还没醒吧。”我说,“醒了的话,咱们回去,她肯定第一个迎出来。”
星痕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俩蹲在溪边,看着那水从脚边流过,谁也没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身后有动静。
赤霄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那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如果这岛上有鸟的话。
“醒了醒了,都醒醒,走了走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
寒夜和冰芸被他吵醒了。冰芸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寒夜肩上,愣了一下,赶紧坐直。寒夜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玄玑子慢慢睁开眼,看了周围一圈,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又看了一眼,确认还在,才收回去。
无妄没动。
他一直没动。
冷凝霜睁开眼。
她醒来的第一眼,是往碑那边看的。
林昊还站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溪边,洗了把脸。
灵希也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大家都在收拾,也站起来。
我们收拾完,站在溪边,等林昊。
他还在碑那边。
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动了。
他弯下腰,把什么东西放在碑脚下——我看不清是什么,好像是临走前从塔里带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
退后两步。
又是三拜。
一拜,二拜,三拜。
拜完,他转过身,走回来。
走到我们面前。
“走吧。”他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不红,干干爽爽的。
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又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
穿过光膜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它还在那里。
孤零零的,站在那座三十里的小岛上,守着那条溪流,那片矮树林,那些暗金色的沙子。
碑脚下多了两样东西。
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一枚青色的玉简。
那个人在塔里坐了一辈子,终于有人把他的东西送回来了。
光膜在身后合拢。
那座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混沌海里一个淡金色的小点,然后消失了。
那头能量巨鲲没有来送我们。
我们自己在混沌海里飘着,朝着来时的方向。
走了一段,赤霄忽然问:“那柄剑呢?你送回去了?”
林昊点点头。
“它活了那么久,”他说,“该回去歇着了。”
赤霄想了想,没再问。
来的时候,这一路打了多少场,死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碰见。
不是没有,是它们都绕着走。
那些混沌猎手,远远看见我们,掉头就跑。
那些更大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也一样。
林昊在前面走,什么都没干。
但它们就是不敢过来。
星痕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小声跟我说:“他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点点头。
不一样了。
但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以前看他的背影,觉得他是在“走”。
现在看他的背影,觉得他是在“行”。
一个是走路。
一个是行者。
穿过漩涡之眼的时候,没费什么劲。
那道口子还在那里,转着,吞着混沌海里的能量。
我们穿过去的时候,它连抖都没抖一下。
穿过乱流的时候,也一样。
那些疯狂的撕扯力还在,但落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挠痒痒。
林昊那层光罩薄得透明,但就是撕不烂。
我盯着看了半天,发现光罩表面的道纹,已经不是纹路了。
是一片一片的。
像云,像雾,像什么东西刚睡醒,伸了个懒腰。
从乱流里出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不是黑暗。
是虚空。
源海的虚空。
我们回来了。
星痕第一个叫出声。
他愣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飘着残破星辰的虚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哭了。
银色的眼泪从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胸口。
他没擦。
就那么坐着,仰着头,让眼泪淌。
没人笑他。
赤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赤霄说,声音有点闷,“回来了。”
星痕点点头,还是哭。
玄玑子站在旁边,老眼里也有点亮。
他抬头望着那片熟悉的虚空,望着远处那些漂浮的星辰碎片,望着更远处看不见的、但知道在那里的一一
不屈壁垒的方向。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
没说完。
说不下去了。
无妄睁开眼。
他看着这片虚空,那双常年空茫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东西。
不是亮。
是“在”。
他终于从那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世界里,回到了这个大家都能看见的世界。
寒夜和冰芸站在一起。
冰芸的眼睛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出来。寒夜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剑的剑柄。
他没扔。
一直没扔。
灵希走到林昊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林昊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远处。
望着不屈壁垒的方向。
冷凝霜站在他另一边。
她也没动。
只是把霜天剑从腰侧拿下来,拄在地上。
然后她开口。
“走。”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那么短。
但在这片虚空里,在这群刚从混沌海爬出来的人耳边——
像一声号角。
林昊转过头。
他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灵希一眼。
然后他迈步。
朝着不屈壁垒的方向。
我们跟在后面。
一步一步。
那片虚空没有尽头,但谁都知道,尽头在哪里。
不屈壁垒。
云芊芊在等着。
艾尔莎在睡着。
联盟在等着我们回去。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咱们在混沌海待了多久?”
没人回答。
我回头看星痕。
他还在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嘟囔:“不知道……应该……应该没多久吧……”
玄玑子想了想,说:“源海和混沌海时间流速不同,不好说。”
赤霄插嘴:“管他多久,回去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也是。
管他多久。
回去就知道了。
继续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低头一看。
是一艘船的残骸,从我们脚下飘过去。
很大,很旧,船身上有好几个大洞,边缘烧得焦黑,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认出来了。
是联盟的战舰。
不屈壁垒的制式。
我愣在那里。
那艘残骸慢慢飘远,飘进虚空的深处,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回头看向林昊。
他也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艘残骸消失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加快脚步。
我们也加快脚步。
不屈壁垒。
越来越近了。
(第19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