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跟阿英去了城墙那边。
从废墟走到城墙,要穿过大半个壁垒。路上到处都是塌了一半的房子,歪着的墙,堆成小山的碎石。有人在那些石头里翻东西,跟阿英前几天一样,低着头,弯着腰,一件一件地翻。
阿英从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她走得很快。
我跟在后面,有时候得小跑才能跟上。
城墙到了。
那道缺口比远看更大。
近处站着,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顶。缺口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最宽的地方能并排开进去五艘战舰。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还挂着烧焦的铁架子,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缺口下面,人很多。
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抬木头,有的在砌墙。那些石头大小不一,大的几个人都抬不动,小的单手就能拎起来。它们被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新的墙。
墙已经垒了一人高了。
从缺口最窄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收。
烈无双站在那堵新墙前面。
她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些干活的人。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又白又干净,一看就是刚换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英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下。
烈无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干什么的?”
“干活的。”阿英说。
烈无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瘦,矮,脸上还有灰,衣服破了好几个洞。
“能干什么?”
阿英没说话。
她走到那堆石头旁边,弯下腰,抱起一块。
那块石头不小,比她半个身子还大。她抱起来,脸憋得通红,一步一步往新墙那边走。
走到墙边,把石头放上去。
放稳了。
直起腰,喘了口气。
走回去,抱下一块。
烈无双看着她。
看着那块石头被放上墙,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回来,弯下腰,抱起另一块。
她没再问。
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干活的人。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阿英从我跟前走过,抱着石头,头也不回地说:“站着干什么?搬啊。”
我弯下腰,抱起一块石头。
真沉。
我抱着它,一步一步往墙那边走。
走到墙边,放下。
手上磨出两道白印子。
走回去,抱下一块。
搬了一上午。
太阳不会动,但那层假天的光会变。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灰白,最后暗下来,变成黄昏那种颜色。
有人喊停。
大家就地坐下,有人从那边提来几桶粥,一人一碗,蹲在地上喝。
我端着碗,蹲在一堆石头旁边,一口一口地喝。
旁边蹲着阿英。
她也端着碗,喝得很慢。
喝完了,她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
打开。
看着那只鸟。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盖上,揣回怀里。
站起来。
“走吧。”她说。
下午继续搬。
搬着搬着,天又暗了。
那层假天的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薄薄一层。
有人点起火堆。
火光里,那些人还在搬。
阿英还在搬。
她搬得比上午慢了。
不是没力气,是累了。
她搬一会儿,歇一会儿,喘几口气,继续搬。
我也累了。
手磨破了,腰酸得直不起来,腿跟灌了铅似的。
但看着阿英还在搬,我也不能停。
继续搬。
烈无双还在那儿站着。
她一直站着,从天亮站到天黑,从早站到晚。
没坐下过。
一次都没有。
有一次我从她身边走过,看见她扶着墙,脸白得吓人。
我停了一下。
她没看我。
“走你的。”她说。
我走了。
晚上,张奎也来了。
他带着一队人,从废墟那边过来,说是那边翻得差不多了,来这边帮忙。
他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弯下腰就开始搬石头。
他搬得比我们快多了。
一块接一块,不歇气。
搬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这得搬到什么时候?”他问。
没人回答。
他自己又说:“搬到搬完为止。”
继续搬。
又搬了很久。
烈无双忽然开口。
“停。”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她看着那段新墙。
墙已经垒了两人高了。
从缺口最窄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收,收了十几丈。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今天到这儿。”
大家散了。
我走到墙边,一屁股坐下。
累得动不了。
旁边有人坐下。
是阿英。
她也累得够呛,靠着墙,闭着眼,喘气。
喘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
打开。
看着那只鸟。
火光里,那只鸟烧黑了一半的翅膀,好像没那么黑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盒子盖上。
揣回怀里。
靠着墙,闭上眼。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
张奎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他递给我一个碗。
碗里是粥。
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他把碗收回去。
“明天还来?”他问。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
走了。
我靠着墙,看着那些火堆。
火苗一跳一跳的。
旁边阿英的呼吸,越来越匀。
睡着了。
我也闭上眼。
这一夜,睡得死沉。
第二天,继续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就这么过。
每天起来搬石头,搬完石头吃饭,吃完饭搬石头,搬到看不见了,睡觉。
睡醒了,继续。
阿英每天搬。
她搬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搬一会儿,歇一会儿,喘几口气,继续搬。
搬累了,就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打开,看着那只鸟。
看一会儿,揣回去,继续搬。
烈无双每天都来。
她天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干活的人,从早站到晚。
她的脸越来越白,白得透明,但她就那么站着。
有一次我看见她扶着墙,身子晃了一下。
旁边有人想去扶。
她摆了摆手。
那人没敢动。
她站直了,继续站着。
李嫂来过一次。
她来给烈无双换药。
烈无双不肯坐。
就站着,让李嫂把她胳膊上的绷带拆了,换新的。
李嫂换得很快。
换完了,她看了烈无双一眼。
“你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她说。
烈无双没说话。
李嫂没再说什么。
她收拾好东西,走了。
烈无双继续站着。
又过了几天。
墙越来越高。
从两人高,到三人高,到四人高。
越来越接近缺口最宽的地方。
那里最难垒。
石头要大,要稳,要垒得结实。
大家干得更慢了。
一块石头,要好几个人一起抬,抬半天,才能放上去。
阿英还在搬。
她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
小的石头也沉。
她搬一会儿,歇一会儿,喘几口气,继续搬。
搬累了,就掏出那个盒子,看看那只鸟。
看一会儿,揣回去,继续搬。
有一天,她搬着搬着,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新墙的最上头。
那里,有人正在垒最后几块石头。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抱起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大,但她抱得很稳。
她一步一步走到墙边,把石头递上去。
上面的人接过去,垒在缺口最边上。
垒好了。
那道缺口,堵上了。
从墙根到墙顶,从最窄的地方到最宽的地方。
全部堵上了。
大家站在那儿,看着那道新墙。
看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垒得整整齐齐。
没人说话。
烈无双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道墙。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明天开始,加固。”
她转身,走了。
大家散了。
我靠着墙,坐下。
累得动不了。
旁边阿英也坐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
打开。
看着那只鸟。
火光里,那只鸟烧黑了一半的翅膀,好像没那么黑了。
她看了一会儿。
把盒子盖上。
揣回怀里。
靠着墙,闭上眼。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明天还来。”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
靠着墙,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
我看着她的脸。
灰少了很多。
眼睛底下的青黑还在,但浅了。
我靠着墙,也闭上眼。
火堆的光在眼皮上一跳一跳的。
这一夜,睡得还行。
(第197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