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走了多少天,没人算。
阿英也不问。
她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早上起来,先去看地。
地里的菜又该收了。葱长老了,菜叶子发黄,豆角结得太多,把架子都压歪了。萝卜憋在地里,把土顶得老高。
她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菜。
看了一会儿,开始收。
收了一上午。
收完了,地空了。
边儿上那溜小东西还开着花,白的黄的,挤在一块儿,风一吹就抖。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去,开始翻地。
一锄头一锄头,翻得很快。
翻完了,从怀里掏出那包种子——领的,还剩一点——倒出一些来,撒在地里。
撒完了,又翻了一遍。
把种子盖住。
然后站起来,去水缸那边舀水。
一瓢一瓢地浇。
浇完了,她把瓢放下,站在地边上,看着。
我蹲在旁边,看着。
“又种?”我问。
她说:“嗯。”
顿了顿。
“种下一茬。”
那天晚上,那盏灯旁边又多了个东西。
是个小布袋。
装着那些收上来的菜——不是送人的那些,是自己留的。
阿英把它放在墙根底下,和那两个麻袋挨着。
三个麻袋,鼓鼓囊囊的,挤在一块儿。
她站在那儿,看着。
看了一会儿。
“够吃了。”她说。
那天晚上,张奎来了。
他站在那些麻袋前面,看着。
看了一圈。
“又收了?”他问。
阿英说:“嗯。”
他点点头。
走到那个凳子上坐下。
坐下,看着远处。
远处,那些炊烟还在升。一缕一缕的,在假天下头飘。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林昊还没回来。”
阿英没说话。
他又说:“云芊芊说,这次去得久。”
阿英还是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了。
阿英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低下头,看着那只鸟。
那只鸟在盒子里,一动不动。
那盏灯,亮着。
又过了几天。
李嫂来了。
她走得慢腾腾的,不像以前那样急匆匆。
走到跟前,在阿英旁边坐下。
坐下,看着远处。
看了一会儿。
“闲了。”她说。
阿英看着她。
李嫂说:“伤号少了。能坐下了。”
阿英点点头。
李嫂靠着墙,闭上眼。
就那么靠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真他娘的累。”
阿英没说话。
李嫂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靠着,闭着眼。
靠了很久。
她睁开眼,站起来。
“走了。”她说。
她走了。
阿英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又过了几天。
云芊芊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袍子,走得慢悠悠的。
走到跟前,在阿英旁边坐下。
坐下,看着远处。
远处,城墙那个方向,有人在加固墙。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叮叮当当的。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林昊还没回来。”
阿英说:“嗯。”
云芊芊说:“有点担心。”
阿英没说话。
云芊芊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了。
阿英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低下头,看着那只鸟。
那只鸟在盒子里,一动不动。
那盏灯还没点。
但天快暗了。
那天晚上,那盏灯旁边又多了块石头。
很小的一块,只有拇指大。
阿英从地上捡起来的。
她把它放在那块木板上,和那些石头排在一起。
排在最边上。
灯照着,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那块石头。
看了一会儿。
“又添一块。”她说。
那只鸟在盒子里。
一闪一闪的。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第二天,她又去种地。
那块地里的苗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挤在一块儿。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苗。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去水缸那边舀水。
一瓢一瓢地浇。
浇完了,站在地边上,看着。
边儿上那溜小东西,又开了新花。
白的黄的,挤在一块儿。
风一吹,就抖。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林昊回来的时候,这茬该收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不知道他回不回来吃。”
我看着那些花。
风一吹,就抖。
那天晚上,那盏灯旁边又多了个东西。
是个小碗。
碗里装着几根刚掐下来的葱,几片嫩嫩的菜叶子。
阿英把它放在那块木板前面。
放在那些石头前面。
灯照着,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那个碗。
看了一会儿。
“给他留的。”她说。
那只鸟在盒子里。
一闪一闪的。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那盏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菜长高了。
那溜小东西开了一茬又一茬。
那个碗里的葱和菜,换了新的。
阿英每天去看,每天去换。
换了,放在那儿。
等着。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那个小凳子上,看着她。
她坐在她那个凳子上,抱着那个盒子。盒子开着,那只鸟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她看一会儿那只鸟,又看一会儿那个碗。
看一会儿那个碗,又看一会儿那些石头。
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
没再问。
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她忽然笑了。
很轻。
很短。
“种着菜等他,”她说,“也挺好。”
那只鸟在盒子里。
一闪一闪的。
那盏灯,亮着。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又过了几天。
那天傍晚,天快暗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张奎,不是李嫂,不是云芊芊。
是林昊。
他站在那堵小墙前面,看着那些东西。
那些碗,那些篮子,那些罐子,那些麻袋,那些石头。
看了一圈。
然后他看着那个碗。
碗里装着几根葱,几片菜叶子。
他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阿英坐在那儿,抱着那个盒子。
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
他看完了那个碗,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林昊忽然说:“回来了。”
阿英点点头。
他走到那块木板前面,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
很小,只有拇指大。
他把那块小石头轻轻放在木板上,和那些石头排在一起。
排在最边上。
放好了。
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阿英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远。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只鸟。
那只鸟在盒子里。
一闪一闪的。
那盏灯,还没点。
但天暗下来了。
远处那些火堆开始烧起来。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她坐在那儿,抱着那个盒子。
那只鸟在盒子里。
那些石头在木板上。
那个碗在灯下。
都在等着。
那盏灯,点起来了。
(第198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