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林昊走远。
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没人影了。
旁边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的看她一眼,有的没看。脚步声杂杂的,一会儿就散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儿,带着药味儿,带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味儿。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没打开。
就那么看着。
后来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张奎。
“走了。”他说,“站这儿干什么?”
阿英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阿英说,“那根萝卜别吃了。”
张奎愣了一下。
“什么萝卜?”
阿英说:“地边上那根,歪的。”
张奎想起来了。
“哦,那根。”他说,“怎么?”
阿英说:“他说留着看,等他回来再看。”
张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那小子,”他说,“还挺会说话。”
阿英看着他。
张奎说:“走吧,回去。天快暗了。”
阿英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着走着,张奎忽然说:“我那狗,还没弄到。”
阿英说:“嗯。”
他说:“回头弄到了,给你看看。”
阿英说:“好。”
走到分岔路口,张奎往他那片走,阿英往她那片走。
阿英走回那堵小墙前面,站住。
看着那些东西。
碗,篮子,罐子,木板上的石头,那块淡金色的,那块骨头。
都还在。
和走的时候一样。
她把那个盒子放在那个凳子上。
没打开。
然后去地里。
那根歪萝卜还在,叶子挺着,精神得很。边上那溜小东西也开着花,白的黄的,挤在一块儿。
她蹲下,看着那根萝卜。
看着它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
看了一会儿。
“他说,等他回来再看。”她说。
那根萝卜没理她。
风一吹,叶子抖了抖。
她站起来。
去水缸那边舀水。
一瓢一瓢,慢慢地浇。
浇完了,站在那儿看着。
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去。
那盏灯,还没点。
天快暗了。
她坐在那个凳子上,抱着那个盒子。
没打开。
就那么抱着。
远处那些火堆,又开始烧起来了。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
她坐着。
坐了很久。
后来张奎来了。
他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看着远处。
看了一会儿。
“还没睡?”他问。
阿英说:“没。”
他说:“想什么呢?”
阿英想了想。
“没想什么。”她说。
张奎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了。”他说。
他走了。
阿英继续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李嫂来了。
她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靠了一会儿。
睁开眼,看着阿英。
“还不睡?”她问。
阿英说:“嗯。”
李嫂没说话。
又靠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了。”她说。
她走了。
阿英继续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云芊芊来了。
她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看着远处。
远处那些火堆,一跳一跳的。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林昊在城墙那边。”
阿英说:“嗯。”
她说:“在看加固。”
阿英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了。”她说。
她走了。
阿英继续坐着。
后来,又有脚步声。
阿英抬起头。
是林昊。
他走过来,在那个凳子上坐下——那个专门给他留的凳子。
坐下,看着远处。
远处那些火堆,一跳一跳的。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还没睡?”
阿英说:“没。”
他说:“等什么?”
阿英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那根萝卜,还在?”
阿英说:“在。”
他点点头。
又看着远处。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这次,可能打很久。”
阿英没说话。
他说:“也可能回不来。”
阿英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怕吗?”他问。
阿英想了想。
“怕。”她说。
顿了顿。
“但该过还得过。”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他走了。
阿英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远。
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
打开。
那只鸟在里面,歪歪扭扭的,烧黑了一半。
那块石头在旁边,淡金色的,亮着。
她看着它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根歪萝卜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歪歪扭扭的,立在那儿。
等着。
她低下头,把盒子盖上。
站起来,走到那堵小墙边上,把灯点着。
火苗跳起来,照着一小片地方。
她走回去,在那个凳子上坐下。
抱着那个盒子。
看着那盏灯。
那盏灯,亮着。
远处那些火堆,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
她坐着。
坐了很久。
然后她靠着墙,闭上眼。
那盏灯,亮了一夜。
(第19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