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城收复的第三日,天降祥云。
那云来得突兀。北境天空常年为魔氛侵蚀,紫灰翻涌,不见天日。但这一日辰时,一道浩荡青光自南方破空而来,所过之处,魔云如沸汤沃雪,顷刻消融。青光之后,是九条身长百丈、鳞甲璀璨的青鳞蛟龙,共曳一架通体流光的碧玉仙辇,缓缓降于深渊城废墟之上。
蛟龙属并非真龙,却是龙族近支,每一条都有天仙初期修为。能以九条天仙蛟龙为驾者,天古王朝只有一人。
国师玄真子。
仙辇落定,玄真子持拂尘步出。他面色仍有些苍白,紫瞳殿一战的暗伤显然未愈,但眉宇间那股浩然中正之气,较之一年前更显沉凝。他身后跟着八名青袍弟子,各捧玉匣、药鼎、阵盘等物,肃然而立。
贺兰雄率众将迎于城门口。老将军左臂断处缠着层层素白灵纱,隐隐渗出血迹。他独臂抱拳,声如闷雷:“国师怎亲至此?前线凶险,您老这伤……”
玄真子抬手止住他话头,目光落在他左肩断处,眉头微蹙。
“断臂七日,未及接续?”他问。
贺兰雄咧嘴一笑,浑不在意:“战事吃紧,哪有功夫管这劳什子。一条臂罢了,不碍杀敌。”
“胡说。”玄真子难得语气严厉,“金仙之躯,本源所系。断臂不续,轻则损百年道行,重则跌落境界。你当是儿戏?”他拂尘一扬,“进帐。”
——
中军大帐,闲杂尽退。
贺兰雄赤着上身坐于榻上,左肩断处灵光黯淡,隐约可见破碎的骨骼与经络断面。玄真子立于榻前,以神识细细探查,神色渐沉。
“屠灵魔君的碎魂魔爪。”他道,“伤口附着金仙级魔道法则,持续侵蚀本源。再拖七日,这条臂便永远接不回去了。”
贺兰雄沉默不语。
陆青禾立于帐侧,闻言垂眸。他记得那一战。屠灵魔君突施冷袭,玄龙战刀斩入渊屠胸膛的瞬间,那老魔的枯爪也撕下了贺兰雄的左臂。老将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单手挥刀,生生将渊屠逼入内城,直至城破方倒。
玄真子不再多言。他自袖中取出一只通体莹白的玉匣,匣盖开启的刹那,一股浩瀚如海、中正平和的生机骤然充盈整座大帐。那生机并非草木灵植的青翠温润,而是历经万劫不磨、归于本源初开的——混元之气。
“涅盘混元丹。”玄真子声音平静,“陛下命我带来。”
贺兰雄独眼圆睁,呼吸都为之一窒。
涅盘混元丹。天古王朝镇国三宝之一,据传是开国太祖自某处上古遗迹拼死夺回,丹方早已失传,存世不过五指之数。此丹不能增寿、不能破境,唯有一用——重塑本源,修补一切道伤。
便是金仙濒死,紫府破碎,服此丹亦可吊住性命。
贺兰雄嘴唇嚅动,半晌,闷声道:“陛下……老臣这条残命,值不得此丹。”
“值不值得,陛下自有定夺。”玄真子将玉匣置于案上,垂眸看他,“老将军,天牛城是你收复,大津城是你解围,深渊城是你斩渊屠于刀下。你断一臂,换三城光复,换我王朝东南百年安宁——陛下说,值。”
贺兰雄低下头去。
大帐寂静,唯有这位百战老将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许久,他抬头,独眼中似有浊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臣……谢陛下隆恩。”
——
涅盘混元丹的炼化,耗时一日一夜。
玄真子亲自主持接续之术。他将断臂断面以灵泉净洗,将附着其上的金仙魔道法则一丝一缕剥离,再将混元丹化入贺兰雄周身经脉。那过程剧痛无比,老将军咬碎了三根铁木,浑身肌肉痉挛如弓弦,却从头到尾未吭一声。
次日辰时,他左臂已完好如初,甚至连旧日几道难以愈合的暗伤,都在涅盘混元丹的滋养下彻底平复。
贺兰雄活动着失而复得的左掌,握拳、松开、再握拳。他感应到体内因断臂而濒临溃散的金仙本源,此刻不仅重聚,更比从前凝实三分。那枚混元丹的药力尚未完全炼化,潜伏在他丹田深处,如同一枚沉睡的种子。
他有一种预感。此番若能活着回去闭关百年,他未必不能触碰到金仙中期的门槛。
老将军披衣下榻,朝着天都城方向,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
是夜,玄真子单独召见陆青禾。
帐中只燃一灯。国师坐于案后,拂尘搭于膝上,苍老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愈显深邃。他凝视陆青禾良久,缓缓开口:
“你在天牛、大津、深渊三城,连斩二十三尊天仙魔将,其中包括玄魔五侍与渊屠。你与肩头灵虫,双双破入天仙后期。”
他顿了顿。
“放眼天古王朝万载史册,此等战绩,亦不多见。”
陆青禾垂眸:“国师过誉。末将不过尽己所能。”
玄真子不置可否。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可知,陛下命我亲至深渊城,所为何事?”
陆青禾抬眼。
玄真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拂尘轻扬,帐中烛火微微摇曳,一层无形禁制无声笼罩方寸之地,隔绝内外。
“除了为贺兰将军续臂,”他声音压得极低,如一线游丝,“另有一事。”
他抬眸,与陆青禾对视。
“——见一位老祖。”
陆青禾瞳孔微缩。
玄真子没有解释。他起身,拂尘一划,帐侧虚空中竟无声裂开一道门户。门户之后并非星墟乱流,而是一片幽静竹林,月光如练,竹影斑驳。
“随我来。”
——
陆青禾踏入那片竹林。
脚下是青石小径,蜿蜒向竹林深处。夜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带着山中特有的清冷与草木芬芳。他抬眸望天,月轮圆满,星河璀璨,竟无半分魔气侵染。
这不是深渊城。甚至不在都牛界域。
这是某处独立的小洞天。
金皇在他肩头悄然立起,混沌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它感应到此地时空法则与外界截然不同,并非寻常洞天,而是金仙巅峰以无上神通从混沌中开辟的道场。
竹林尽头,是一座极简的竹庐。
庐前石案,一灯,一壶,两盏。
案后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他看上去极老。不是玄真子那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苍老,而是一种真正的、历经无穷岁月磨洗的老。他的白发稀疏,用一根枯枝随意绾着;他的面容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他的身形清瘦,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麻道袍,露出的手腕细瘦如枯藤。
他坐在那里,没有任何气息外露,仿佛只是一介不通修行的凡间老叟。
金皇的触角,骤然绷紧。
它不是害怕。这只连魔主都不曾真正令其退缩的奇虫,此刻传递来的意念,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那不是对敌手的恐惧,而是对更高层次生命的天然敬服。
案后老者似有所觉,抬眸。
那一刹那,陆青禾看见了深渊。
不,不是深渊。深渊尚有底,黑暗尚有边。老者的眸中,是一片无边无垠、无始无终的虚空。那不是魔道的毁灭与吞噬,而是更高维度的、近乎创世之初的虚无与包容。
金仙后期。
不,不止。
陆青禾曾在紫瞳殿直面魔主,那是他平生所见最接近“不可抵御”的存在。而眼前这位老者,给他的感觉——
与魔主同等。
他敛衽,深施一礼。
老者看了他片刻,目光又落向他肩头那只甲壳暗金、极力收敛气息的奇虫。
“时空血脉。”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风过枯竹,“此虫返祖已至七成。再进一步,便是上古时空主宰的血裔。”
他顿了顿。
“难得。”
陆青禾垂首:“老祖谬赞。”
老者不再多言。他提壶,斟茶。茶汤清冽,注入粗陶盏中,却有无数细碎星光在其中流转沉浮,如同掌中握着一小片天河。
“喝茶。”
陆青禾双手捧盏,饮尽。
茶汤入喉的瞬间,他紫府中那枚融合了“杀伐”“归墟”“时空”三道道纹的混沌道果,竟自行运转一周天,道韵愈发圆融。那是金仙巅峰以自身道则蕴养万年的灵茶,一口便可省去百年苦修。
老者看着他饮尽,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石案。
“老朽道号‘寂灭’。”他说,“魔主未成道时,老朽已是金仙。”
陆青禾心中震动。魔主成道万年,威压都牛界域万载。眼前这位老祖,竟是与魔主同辈的人物。
“人族不似魔族,寿元有尽。”寂灭老祖缓缓道,“老朽苟活至今,不过以秘法沉睡,每一睡便是千年。这一睡,睡丢了天牛城,睡丢了大津城,睡到你们这些后辈浴血夺回,老朽才醒来。”
他语气平静,没有自责,没有感慨,只是陈述。
“老了。”他说,“不中用了。”
陆青禾沉默良久,道:“老祖此番苏醒,是为人族。”
寂灭老祖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杯中残茶,望着其中缓缓流转的星光。
“魔主那孩子,”他说,“老朽看着他成道的。天资绝顶,心性坚韧,若非生于魔族,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宗师。”
他顿了顿。
“可惜。”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或许可惜正邪不两立,或许可惜万载血仇已无法化解,又或许只是可惜一个曾经有过其他可能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必须以一方彻底败亡为终结的绝路。
陆青禾起身,再次深施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沉。
——
陆青禾离开竹庐时,竹林外仍是那片幽静小径,仍是那轮圆满月轮。他回头,竹庐已隐入竹林深处,只有檐角那盏孤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金皇落在他肩头,混沌眼眸望向那盏灯,久久不动。
他踏出虚空门户,重返中军大帐时,玄真子仍坐在案后,拂尘搭膝,仿佛从未离开。
国师抬眸看他,没有问见到了谁,没有问说了什么。
他只是道:
“老祖苏醒的消息,三日后会传至魔族。”
他顿了顿。
“届时,魔主必有所动。”
陆青禾垂眸。
他想起紫瞳殿中那道玄色身影,想起那轻描淡写击碎他紫府的一指,想起金皇甲壳上三百六十二道碎裂的纹路,想起那漫长的一年恢复中每一夜难以成眠的疼痛。
他握紧腰间的血剑。
“让他来。”
金皇在他肩头,混沌眼眸冰冷如渊,暗金甲壳上时空纹路微微流转。
——
三日。
三日后,深渊城残破的城楼上,人族的战旗迎风猎猎。
贺兰雄独臂扶着玄龙战刀,眺望北方无尽魔渊的方向。他左臂已接续完好,此刻紧握成拳,青筋隐现。
玄真子立于他身侧,拂尘静垂。
陆青禾站于城垛边缘,青袍染霜,血剑悬腰。
肩头,金皇甲壳暗金,时空纹路深邃如万古虚空。
他们都知道。
那座紫瞳殿深处的目光,此刻正越过万里魔氛,落在这一座新复的城垣之上。
但他们没有退意。
这一战,人族等了很久。
久到从割地求和,到厉兵秣马;从紫瞳殿那一指之辱,到深渊城这面重新升起的战旗。
如今,终于等到可与对方平视的一刻。
晨风卷过城头,拂动陆青禾的衣袂。他抬眸,望向北方那道翻涌不散的紫灰色天际。
金皇与他望向同一处。
天边,朝阳正挣脱魔云的束缚,将第一缕金芒洒在这座血战方息的雄关之上。
(第五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