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病房内,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而粘稠,窗外,苍穹星院标志性的魔法尖塔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泽,几缕光线斜斜地穿过洁净的窗户,落在那张宽大的、铺着白色床单的治疗床上。
艾娜静静地躺着。
那身肮脏褴褛的破布早已被剥离,换上了一套洁净柔软的纯白病号服,然而,衣物无法遮掩的裸露处——脸颊、脖颈、伸出袖口的手腕,乃至从宽松领口隐约可见的锁骨——深紫色的狰狞疤痕依旧如活物般盘踞着。
它们扭曲凸起,蔓延覆盖了她曾经光洁如玉的肌肤,在柔和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微弱却顽固的邪恶气息。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即使在深度昏迷中,那两道纤细的秀眉也时不时地紧紧皱起,仿佛在无边的梦魇中挣扎,苍白的唇瓣偶尔会溢出几声细碎模糊的、饱含痛苦的呓语。
维尔坐在床边一张高背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他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圣域级身体的自愈能力在学院顶级药剂的辅助下,勉强弥合了被堕落维尔空间魔力洞穿的伤口,但体内的本源之伤依旧如隐痛般啃噬着。
然而,那双曾经被绝望冰封的褐色眼眸,此刻却如同沉船被打捞起的、拭去尘埃的琥珀,重新焕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芒,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璀璨希望。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艾娜沉睡的轮廓,每一次掠过那些深紫色的可怖疤痕,心脏都如同被无形的尖刀狠狠剜过,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那个混蛋!那个堕入深渊的疯子!他究竟对他的小太阳做了什么!滔天的杀意在他内心深处疯狂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
他死死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用力的深呼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毁灭的冲动。
不能吓到她,不能在她面前失控。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药水清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平息了内心的风暴,他松开紧握的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难以抑制的颤抖,伸出手去。
指尖小心翼翼地、轻柔地拂过艾娜散落在洁白枕套上的枯萎发丝,那曾经如流淌星辉般的柔顺长发,如今却干涩粗糙,仅仅是这触感,就让维尔的眼眶瞬间涌上滚烫的酸涩。
大颗大颗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无声地沿着他憔悴的脸颊滑落,砸在他紧抿的唇角和冰冷的手背上,他慌忙抬起另一只手去擦拭,生怕泪水的冰凉会惊扰到沉睡中的人。
病床的另一侧,赛琳娜银灰色的长袍纤尘不染,却仿佛吸尽了房间内所有的光线,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倾身,脸颊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贴靠在艾娜那布满深紫色疤痕、冰凉而粗糙的小脸上。
时间系半神那足以冻结时空的冰冷威仪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与专注。
她闭着眼,全身颤抖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艾娜冰冷的手背,感受着那皮肤下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像黑暗中微弱的信号灯,证明着奇迹的存在。
这微弱的心跳,是她支撑了十二年漫长煎熬后,唯一抓住的浮木。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柔情,在指腹下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深紫色疤痕中蕴含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不散的深渊空间魔力时,瞬间被冰冷的怒火取代。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暴怒!这股力量如同剧毒的淤泥,不仅扭曲了艾娜的外表,更在更深层的地方,顽固地阻碍着【时之沙漏】在艾娜濒死时启动的、重塑其完美龙躯的终极进程,将艾娜卡在一种“复活了,却又未曾真正完整”的危险夹缝状态!
赛琳娜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冰冷,周身无形的空间都因她情绪剧烈波动而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杀了他!
一定要亲手把那堕落者拖出深渊,一寸寸碾碎他的灵魂!
“冷静,赛琳娜。”
一个苍老、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病房内沉重的寂静。
奥古斯都院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朴素的白袍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他的目光扫过病床上伤痕累累的艾娜,落在赛琳娜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最后与维尔布满血丝却燃着希望的眼睛对视。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干扰小艾娜的恢复。”
院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艾娜体内纠缠的深渊魔力极其特殊,是那个【堕落者】维尔的半神本源与深渊污染的结合,霸道而顽固。”
“我已紧急召集了学院生命系、净化系、空间能量病理学方面最顶尖的五位教授,包括【圣愈之手】玛格丽特和【法则净化者】卡伦,组成联合会诊小组,他们正在隔壁的资料室,调阅所有与深渊污染、空间能量反噬相关的最高权限案例库,你们放心,学院实力雄厚,不会连这点东西都解决不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向维尔和赛琳娜,带着一种托付的重量:“不过,在治疗方案出来之前,你们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唤醒她,唤醒她尘封的记忆,哪怕只是一点碎片,带她回到熟悉的环境,看看花园里的时尘花,走走你们曾经走过的路……”
“熟悉的气息和场景,是刺激记忆恢复最温和也最有效的钥匙,这会对后续的治疗,无论是灵魂层面的净化,还是肉体重塑的引导,都至关重要。”
院长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赛琳娜沸腾的杀意,也让维尔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找回了一丝理智,两人都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胶着在艾娜身上,充满了更深的忧虑与更坚定的守护。
院长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留下沉重的寂静重新笼罩了病房,窗外的阳光悄然移动,给洁白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无声飞舞的、蕴含生命魔力的微尘光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维尔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坐姿,目光始终不离开艾娜的脸庞,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赛琳娜依旧维持着俯身轻贴的姿势,脸颊感受着艾娜小脸疤痕的粗糙触感,像一尊守护着珍宝的玉雕。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静谧中——
艾娜覆盖在厚重眼睑下的长睫毛,细微地、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微弱得如同蜻蜓点水,却瞬间牵动了病房内所有紧绷的神经!
维尔的身体猛地前倾,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赛琳娜霍然睁开了眼睛,那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安!
艾娜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加明显,她似乎在黑暗的深渊中挣扎了许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慢、极其沉重地掀开了那两扇沉重的门扉。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刺目的、柔和的白光。
鼻腔里不再是污秽小巷令人作呕的馊水与腐烂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草木清甜的生命气息,还有一种她无法形容、却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浓郁魔力波动,温暖而令人心安,身下是不可思议的柔软,包裹着她冰冷僵硬的身体。
这是哪里?天堂?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用来囚禁她的噩梦?
她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视野一点点聚焦,洁白的屋顶,流淌着魔法符文,空气中飞舞的、闪烁着淡绿光芒的生命光尘……这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心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正轻轻贴着自己左侧的脸颊,那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熟悉感,让她冰冷麻木的心脏猛地悸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如同生锈的机械,朝那个温暖的来源扭过头去。
一张脸,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空茫而惊惧的视野!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完美得不似凡人,墨色的长发如瀑垂落,肌肤胜雪,鼻梁高挺,然而,此刻这张脸上却没有任何冰雕般的冷漠与高高在上的疏离,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翻涌着艾娜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狂喜的光芒在其中挣扎着想要破水而出,深沉的绝望如同水底的暗礁,而小心翼翼的、卑微的希望则像海面上跳跃的、转瞬即逝的浪花……种种情绪激烈地碰撞、交织,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破碎的祈求,直直地刺入艾娜空洞的眼底。
这张脸……好熟悉……又……好陌生……
就在艾娜的目光与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黑眸对视的刹那!
轰——!!!
仿佛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开了灵魂深处尘封的、布满裂痕的闸门!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尖锐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疯狂地冲入她脆弱不堪的脑海!
——柔软的大床上,自己蜷缩在一个带着冷冽幽香的温暖怀抱里,睡得安稳,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脊,低柔的哼唱如同摇篮曲……
——明亮的书桌前,自己咬着笔杆愁眉苦脸,那张美丽却严肃的脸庞俯身靠近,指尖点在复杂的魔法阵图上,清冷的声音耐心讲解着空间节点的构筑原理……
——空旷的训练场上,时间之力如风暴般席卷,自己被无形的力量一次次掀飞,摔得灰头土脸,那张脸上没有责备,只有不易察觉的关切和鼓励……
“啊——!!!”
艾娜猛地弓起了身体,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布满疤痕的头皮,仿佛要将那些撕裂她灵魂的记忆碎片抠出来!
疤痕在剧烈的动作下扭曲蠕动,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她的身体在床上剧烈地痉挛、翻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呜咽,泪水混合着冷汗瞬间糊满了她扭曲的脸庞。
“艾娜!小艾娜!”
赛琳娜的心在艾娜尖叫的瞬间被彻底撕裂!她眼中的所有复杂情绪都被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恐慌取代。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半神的仪态,猛地伸出双臂,带着一种不容抗拒却又极致轻柔的力量,将床上那具痛苦翻滚、尖叫不止的小小身体紧紧抱入怀中!
“别怕!妈妈在!妈妈在这里!不怕了!不怕了!”赛琳娜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十二年来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称呼,在极致的恐惧和心痛下,下意识地冲口而出!
她用力地将艾娜颤抖的头颅按在自己温热的颈窝,一只手紧紧环抱着艾娜瘦骨嶙峋、布满疤痕的脊背,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按在艾娜的后脑勺上。
嗡!
一股精纯、温和却又无比磅礴的时间魔力,如同最温暖的泉水,带着抚平一切躁动与混乱的秩序力量,瞬间涌入艾娜剧烈震荡、濒临崩溃的识海!
那狂暴冲撞的记忆碎片洪流,在这股强大而熟悉的时间伟力介入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梳理、归位,虽然依旧混乱刺痛,但那股足以撕碎灵魂的毁灭性冲击力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艾娜身体的痉挛渐渐平复,那凄厉的尖叫也化作了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痛苦抽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在赛琳娜的怀里,只剩下颤抖和粗重的喘息。
赛琳娜紧紧抱着她,脸颊紧贴着艾娜被冷汗浸湿的、布满疤痕的额角,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顺着她光洁的下颌滑落,无声地滴落在艾娜枯黄凌乱的发顶,浸开了一片湿痕。
维尔僵立在床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艾娜在赛琳娜怀中痛苦挣扎的模样,看着她对赛琳娜面容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反应,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个堕落的自己……
究竟给她留下了怎样深重的阴影和伤害?他甚至不敢想象,当艾娜的目光转向自己时,会是怎样一种令他心胆俱裂的恐惧……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在赛琳娜精纯时间魔力的安抚下,艾娜混乱的识海暂时得到了喘息,那剧痛缓缓消散,她依旧被赛琳娜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颊贴在赛琳娜温热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滚烫泪水的滴落。
一种奇异的、无法言喻的感觉,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泪水的浇灌下,悄然顶开了冰冷坚硬的心防。
这个怀抱……好温暖……好熟悉……这种被泪水浸透的感觉……为什么……心会这么痛?比刚才头痛还要痛……痛得让她无法呼吸……痛得让她……想要流泪……
她挣扎着,艰难地从赛琳娜的怀抱中抬起一点小小的头颅,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努力睁大那双还残留着惊惧和痛苦余烬的黑曜石眼眸,望向紧紧抱着自己、哭得浑身颤抖、墨发凌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