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透出灰白,陈默睁开眼,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他伸手拿过,指尖划过锁屏,一条未读消息跳出来:李秀梅发于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晓棠昨晚哭着跑回她妈那儿,一句话不说,我劝不住。”
他坐起身,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昨夜睡前还在想赵凯、小卖部老李、王三,盘算着怎么查清流言源头,可现在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林晓棠信了那些话。
他没换衣服,套上工装裤就往外走。电动车停在院门口,钥匙插在锁子里,昨晚回来时随手一拧就走了。他拔下钥匙,拧动电门,车子发出轻微嗡鸣。大道上没人。只有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味。他把车速提到最快,手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二十分钟后,他停在林母家门前。这院子在村外三里地,靠着山脚,墙是去年新砌的,门框边还贴着褪色的春联。他抬手敲门,声音不大,但够清晰。
门开了。
林晓棠站在里面,穿着洗旧的蓝衬衫,头发松散地扎着,眼睛有点肿。她看见是他,脸一下子冷下来,转身就往屋里走,没关门,也没说话。
陈默跟进屋,顺手带上门。堂屋干净整洁,桌上摆着半碗凉掉的粥,筷子横在碗沿。他站定,嗓子有点干:“晓棠,我来跟你解释——”
“你现在跟她说清楚就行了,何必来这儿?”她背对着他,声音并不高,却像刀子一样。
“谁?”他问。
“孙悦。”她终于转过身,目光直直盯着他,“你天天陪着她看厂子,给她讲规划图,连我开会都推掉。她住哪儿?村委会宿舍空着,她偏住村东头,离你家近得很。赵凯满村说你们以前就认识,是你同学,是不是真的。”
“赵凯是谁我不在乎。”陈默往前一步,“但我跟孙悦真没什么。她是村村长,我得配合工作。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为了公公司发展,为了让村民看得见变化。”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提前说?”她声音扬起来,又猛地压低,“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说,咱们做事要透明?尤其是你我之间。可你现在做什么决定,都不告诉我。”
“我不是瞒你。”他声音沉下去,“我是觉得这些事太乱,不想让你也扯进来。村里有人嚣舌根,我不想你难过。”
“所以你就自己扛。”她冷笑一声“你认为我不难过?我昨天在城里量数据,路过几个摘菜的婶子,她们看着我笑。我没理,结果听见有人说‘人家男人早有别人了’。我还能装不知道吗?”
陈默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摇头:“我不想听。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说完,她转身走出堂屋,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进了小院。
陈默跟出去。
院子里种着几行青菜,靠墙搭着豆架,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只晒干的玉米。林晓棠坐在石桌旁的小木凳上,低头拿起一把毛豆,开始剥。豆荚裂开的声音很脆,一颗颗豆子落进搪瓷盆里,节奏机械 。
风吹过,辣椒串轻轻晃动,沙沙响。
陈默站在院门口,没再靠近。他摸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纸,从口袋里掏出笔,低头写: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我做的事。时间会证明。我不求你马上原谅,只希望你别把自己关起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过去,把纸条轻轻放在石桌上,离他手边不远。风吹了一下,纸角微微翘起,但他没去按。
她没看,也没动。
他站了几分钟,喉咙里像堵了什么。想说点别的,又怕越说越错。最后只是低声说:“我走了。”
她没应声。
他转身走出院子,手搭上门栓,顿了一下,终究没回头,拉开门出去,再轻轻合上。
铁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骑上电动车,没立刻走,坐在车上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院门。门缝里透不出光,也没声音。他知道她在里面,也知道她没动那张纸条。
他发动车子,调转方向,驶上回村的路。
乡道两旁是刚翻过的田,泥土颜色深褐,垄沟整齐。远处有农人牵牛走过,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他一路没加速,车速慢得几乎像步行。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响,屏幕黑着。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想起前些天林晓棠还在研发区跟他讨论新品种试种的事,说今年可以扩到五亩,要是收成好,明年就能推给合作社。她说话时歪着头,马尾辫晃了一下,嘴角露出小虎牙。那时她信他,也信他们一起做的事。
可现在,她不信了。
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那些无端的猜测、几句闲话、一个外人的挑拨。她心里委屈,而他没第一时间察觉。等他知道时,伤已经结了痂,硬得戳不破。
他不该以为埋头做事就行。有些东西,光靠时间和成果证明不了。人心不是机器,不会按参数运行。哪怕她再理性,再懂科学,再讲逻辑,她也是个女人,也会疼,也会怕失去。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颠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往前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肩上,有点暖。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叶子反着光。一只麻雀从田里飞起,扑棱棱的掠过电线杆。
他快到村口了。
前方是青山村的界碑,上面刻着“青山村”三个红漆大字,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再过去就是加工厂的大门,物流车正在装货,工人来回穿梭。一切照常运转,仿佛昨晚的流言、今早的争执,都不曾发生。
可他知道变了。
他停下电动车,站在界碑旁,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通往林母家的小道蜿蜒进田野深处,早已看不见人影。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他把它放回胸前口袋,拉好处套拉链,重新发动车子,驶进村子。
加工厂门口,有个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打了声招呼。他回了个眼神,没说话。
车轮滚过水泥地,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