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危急。
南门灰墙明明就在正前方,下一瞬却出现在脚底;
东门雨城从身后压来,带着湿热雨水和密集人声;
西门青铜轮从头顶碾过,齿轮边缘几乎擦到顾平斗笠;
北门的钟声则从澜奴体内响起,震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麻。
顾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把两人的身体锁成一个整体。
阴阳道纹从脚下铺开,黑色承住向后倒卷的旧时,白色托住迎面涌来的新时,两种力量在他身外合成一枚缓慢转动的圆环。
关键时刻,他再一次借助了混沌的力量。
因为他发现这南泽之水天生和他的混沌相亲近,一上一下,一反一正,不过是阴阳大道的另一种显化而已,他在这里反而多了一些如鱼得水之感,或许这便是阴阳道体的玄妙之处吧。
第一股乱流撞上圆环,顾平新换的灰袍瞬间褪色,衣角也多出大片霉斑。
圆环转过半周,霉斑又退回纤维深处,灰袍恢复原样。
第二股水流贴着他的右手掠过,手背皮肤先在一息间变得苍老,紧跟着又退回少年般的光滑,指骨与血肉却始终没有真正衰败。
羊丹在丹田中转动,源源不断的生机撑住肉身,阴阳圣体则将错乱岁月分在身体两侧,不让任何一段年月完整落下。
这片混着错乱年月的水足以将炼虚修士磨成人脸水沫,落到他身上却只能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幻影。
澜奴受到的冲击更大。
她眼前一会儿出现自己幼年在苍梧支湖学水法的模样,一会儿又看见满头白发的自己独坐在空殿里,刚刚恢复女身的骨骼也在年轻与衰老之间不断变换。
顾平按在她腰后的手掌骤然发热,阴阳灵力沿着奴印护住她的命源,将那些并不属于此刻的年月全部挡在神魂外面。
“守住心神,紧紧的看南门。”
他的声音穿过四座城交叠的轰鸣,清清楚楚落进澜奴耳中。
澜奴咬住舌尖,从纷乱幻象中找回意识,抬眼盯住南门左侧那块带鱼尾白斑的残砖。
鱼尾白斑时而变成最古老城影里的河边巨石,时而变成后世某段城影里的完整青砖,只有灰城出现时,它才和门楼上的裂口处在同一条直线上。
“左前三丈。”
澜奴出声提醒。
顾平抱着她向左踏出一步。
脚下明明没有实地,两人却像踩上一块看不见的城砖,身形随南门灰墙一同向前滑出数十丈。
东门雨城贴着他们右侧掠过。
先前见到的老卒正带着十几个守门人冲到水边,所有人都仰头望向从错乱水流中穿行的顾平与澜奴,脸上惊慌渐渐变成了敬畏。
一个守卒双膝跪进积水里,双手高举过头,嘴唇急促开合,像在向水中高声呼喊。
周围凡人看见他的动作,也纷纷朝水眼跪下。
数百个人影很快连成一片,从城门一直跪到雨幕深处。
澜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们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天上来的人。”
顾平目光仍盯着南门。
“对他们来说,也差不多。”
东门雨幕即将消失时,跪在人群最前方的老卒忽然捧出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红色墨迹画着一个极其古老的符号。
那符号像一座倒扣在水中的城,也像一枚只有半边的印。
顾平眼神微动,还未来得及细看,西门的青铜巨梁已经将雨城截断。
“记住那块木牌。”
“记住了。”
澜奴回答。
西门的高架水槽正从两人身边划过,水槽中的清水溅上流仙裙,水珠里竟带着新鲜米酒与谷物混合的香气。
几名踩动青铜轮的汉子发现水槽上空多出两道人影,惊得忘了落脚,铜轮随即发出一阵刺耳摩擦声。
远处有人高声喝骂,还有人举着长杆跑来查看。
顾平与澜奴只从他们眼前停留了一瞬,北门悬在长河上的巨大城门便从水雾后方升起。
北门的阳光穿过水眼,照在顾平斗笠和澜奴长发上,温暖得让人几乎忘记四周仍是一片倒悬黑湖。
北门前分吃红瓜的几个孩子抬起头,其中一个小女孩看见澜奴的流仙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举起手中只吃了一口的瓜,朝澜奴用力挥动,像是想把那块最甜的果肉送给水中仙女。
澜奴怔了怔。
她替墨家活成男人以后,听过副掌事、二公子、重澜大人,也听过许多暗地里的怪物与疯子。
从未有人隔着不知多少岁月,只因她穿了一身漂亮裙子,便笑着递来半块瓜。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接。
顾平察觉到她腰背传来的变化,手臂又将她带紧几分。
“不要去接,我们去南门就不要沾染其他时空的因果。”
“我知道。”
“以后找到去北门的路,带你回来拿。”
澜奴侧过脸,第一次没有用冰冷目光回敬。
北门阳光迅速远去,小女孩举着红瓜的身影也被黑水拉成一条细线。
前方只剩南门。
灰白门楼压住所有光亮,陈旧铁锈气味顺着水眼乱流扑面而来,顾平脚下的阴阳圆环也在南门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属于澜奴的那道未完门路快要走到尽头。
可南门与两人之间还横着最后十丈乱流。
数十张灰白人脸从乱流里抬起,男女老少都有,脸上的皮肉分别停在不同年岁,正堵在五道前后相连的水痕上。
顾平猜测,这些灰白人脸,就是那些闯门失败的修士们,永远被留在了重水之中。
这灰白人脸对这些水痕盯得很紧。
那些水痕来自墨寒川与四名开门修士,是五人通过此处时留在不同年月里的脚步余迹,已经被水眼拖向四座城的不同方向。
墨寒川有四件兵器与苍梧水令护路,也无法完全摆脱水眼追索,在重水之中,依旧被这些人脸追踪。
顾平若沿着澜奴的命源联系直走,必定会撞进人脸中央。
“右侧是北门回水,左侧是东门雨脉。”
澜奴快速扫过乱流。
“正中间没有路。”
“路在他们走过的地方。”
顾平松开环住她腰间的手臂,转而抓住她后颈,将她按在自己胸前。
旧铁剑终于从鞘中拔出三寸。
一根细若游丝的黑白剑气从鞘口滑出,没有掀起轰鸣,只沿着墨寒川等人留下的五道水痕轻轻一划。
五道水痕仍在。
咬住它们的数十张人脸却同时松开嘴巴,眉心浮出一条整齐剑痕。
乱流中短暂露出五个前后相连的空洞。
顾平一脚踏进最前方空洞,身影沿着墨寒川等人走过的位置连续闪动五次,每一次都踩在前一个人的余痕上。
澜奴被他护在胸前,流仙裙没有再碰到半点乱流。
最后一步落下,顾平反手将旧铁剑推回鞘中。
身后数十张人脸沿着眉心裂开,纠缠它们多年的错乱时光也被生死剑意一同斩断。
水眼外层传来一片极轻的叹息。
那些被困在门边的残魂散成清水,从顾平身侧飘向不知属于哪一年的天空。
南门就在眼前。
顾平看见坍塌门楼下积着厚厚灰尘,也看见灰尘中留下的五行湿脚印。
最前面一行脚印深而稳,顾平从脚印旁感知到断断续续的苍梧命灯契气,每隔三步便会停顿一次。
另外四行脚印分列两侧,分别留下蛇鳞拖痕、骨钉凿痕与两种互相呼应的镜光。
这些痕迹还没有被死城里的灰尘完全覆盖。
墨寒川等人确实刚刚过去。
“抓紧我。”
顾平低声开口。
澜奴抬手环住他的腰,脸颊短暂贴上他胸口。
顾平踏过南门门槛。
两人在一瞬间成功进了南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