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雷霆余威尚未散去,紫禁城上空仿佛还凝结着乌雅妃那凄厉绝望的哭嚎。
宫墙深深,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的风,迅速刮遍了每一个角落。
德妃被褫夺封号,降为乌雅妃,禁足永和宫半年,无旨不得探视——这无异于一场惊天霹雳,震得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都为之侧目。
永和宫那象征着荣耀的门楣,一夜之间黯淡无光,门前冷落,唯有奉命看守的内侍如石雕般矗立,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乌雅氏最后的挣扎与幻想。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初春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在空荡的广场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四贝勒胤禛踏着尚未消融的霜露而来。
他穿着一袭素净的藏青色常服,腰间只系着一条素银带扣,再无半点华丽装饰。
晨风拂过,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内里白色中衣上绣着的暗纹。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般精准。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跟着的两个贴身太监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走近了看,这位素来以冷峻着称的皇子面容憔悴得厉害。
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此刻更显冷硬,像是被刀削斧劈过一般。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的痕迹。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唇角那道惯常的威严纹路此刻更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漆黑的眸子里仿佛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唯有在路过永和宫方向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昨夜得知额娘遭此大难,他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
愤怒、耻辱、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毒藤般在心头缠绕。
烛火映照下,他攥着奏折的指节都泛了白。
乌雅氏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他的生母。
那些幼时被冷落的记忆,那些年刻意保持的距离,都割不断血脉相连的羁绊。
虽然,他早就不对母子情分抱有期待了!
转过乾清宫的拐角,胤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德妃的骤然倒台,对他这位成年皇子而言,远不止是家事这么简单。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观望。
他必须有所动作,即便深知皇阿玛此刻的怒火正盛,即便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响,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回荡。
胤禛整了整衣袖,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冷峻面容,朝着宫门稳步走去。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跟在半步之后,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主子的低气压他感受得真切,心中亦是惴惴不安。
两人一路沉默,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宫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连平日里偶有鸟鸣的御花园,此刻也静得可怕,只剩下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单调的回响。
胤禛的目标是乾清宫。
他要向皇阿玛“请罪”,为额娘的“忤逆”象征性地求情。
这是他作为儿子必须摆出的姿态,即便明知结果已定,徒劳无功。
这份“孝心”的表露,是做给皇阿玛看,更是做给满朝文武看。
心思辗转间,他已行至御花园的月洞门附近。
园内景致初显春意,几株早开的玉兰在料峭寒风中倔强地绽放着洁白,假山石上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斑驳地点缀着黯淡的绿意。
就在这时,前方小径传来一阵环佩叮咚和少女们细碎的低语声。
胤禛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
只见几名身着统一浅碧色旗装、梳着整齐小两把头的少女正袅袅娜娜地沿着花径走来。
她们显然是本届待选的秀女,此刻应是刚刚结束晨练或早课,前往储秀宫的方向。
为首的一位少女,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在萧瑟的初春景致中,宛如一枝刚抽嫩芽的柳条,带着清新脱俗的生机。
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精致,在熹微的晨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就在目光触及那张脸庞的瞬间,胤禛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果然她和柔则确实像,这张脸……太像了!
虽然气质迥异,少了几分柔则那种刻意雕琢的温婉柔媚,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清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慧黠,但那眉眼鼻唇的轮廓,竟与乌喇那拉·柔则有九分相似!他既然想娶她,但看来可以用这张脸做做文章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胤禛心中成型,快如闪电。
皇阿玛正因乌拉那拉家惹出来的祸事震怒,此刻提及柔则或任何与之相关的人事都无异于火上浇油。
但眼前这张酷似柔则的脸……或许是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绕开所有忌讳,名正言顺娶这位完颜家格格的契机!
电光火石间,胤禛果断做出了决定。
他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回避,反而像是突然被心事困扰而心神不宁,脚步略显虚浮地向前急走了几步,身形一个不稳,“哎呀”一声,竟直直地向那位为首的秀女撞了过去!
变故突如其来!
完颜玉珍正与身旁一位相熟的秀女低声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前方高大的身影似乎有些晃悠,下意识地想侧身避让,却已然来不及。
只觉得一股沉稳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男性气息瞬间逼近,肩膀被结结实实地撞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小心!”旁边的秀女惊呼出声。
胤禛反应极快,在玉珍即将跌倒的刹那,迅速伸手,看似慌乱实则精准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隔着春日并不厚重的衣料,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身曲线和骤然不稳的温热体温清晰地传递到掌心。
玉珍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带着惊惶和一丝薄怒,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胤禛深邃的眼眸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胤禛近距离地看清了这张脸。
肌肤胜雪,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此刻因惊吓和羞恼泛着淡淡的绯红,更显得娇艳欲滴。
睫毛长而密,微微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
鼻梁挺秀,唇瓣如初绽的樱花,不点而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