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则更是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属于常务副省长的那个新位置。
与其他几位副省级领导并列,坦然落座。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新人的拘谨或犹豫,仿佛这个位置他早已坐惯了。
两人的坦然和从容,反而让沙瑞金心里更添了一丝阴霾。
而此时,坐在会议桌中段位置的钟盛国,脸色却有些复杂难明。
他昨晚接到了大哥钟正国从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
电话里,钟正国的声音疲惫而沉重,明确指示他,侯亮平已死,钟小艾也因之前的事情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
钟家与祁同伟之间因为侯亮平而产生的误会和矛盾必须尽快化解,至少不能再激化。
钟正国甚至提到,如果有必要,可以尝试通过省长刘长林从中斡旋调和。
在钟正国看来,刘长林是相对中立且务实的老牌省长,与各方关系都不错,或许能做个和事佬。
可现在,看着刘长林和祁同伟几乎是并肩走进会议室,看着刘长林那明显只是敷衍沙瑞金的解释,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钟盛国心里打起了鼓。
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仅仅是工作上的配合?
常务副省长配合省长,天经地义。
但选在这么敏感的节骨眼,以这种方式一同迟到、一同入场,仅仅是工作关系那么简单吗?
刘长林如果真是中立派,或者有意调和矛盾,他会用这种近乎站队的姿态来开局吗?
钟盛国忽然觉得大哥的指示或许有些过于乐观了。
刘长林这老狐狸,怕是已经嗅到了更强烈的风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如果刘长林真的倒向祁同伟,或者至少是形成了某种紧密的工作同盟,那么钟家想要通过他来缓和与祁同伟的关系,恐怕难度会大增,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钟盛国感到一阵无力。
钟家在汉东的影响力本就因为侯亮平而大受打击,如今连原本指望的中间人似乎也靠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祁同伟,对方却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对周遭一切微妙的气氛和投射来的各种目光毫无所觉。
这种深不可测的平静,让钟盛国心里更没底了。
其他常委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各怀心思。
李达康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了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刘长林和祁同伟走近,是他乐于见到的。
政府系统如果能在刘祁的领导下铁板一块,对他这个需要省里支持来发展京州的市委书记而言,绝对是利好消息。
至于沙瑞金怎么想,那不是他现在首要关心的问题。他甚至有点期待沙瑞金接下来的反应。
高育良依旧保持着那份超然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
刘长林的倾向很重要,如果他也全力支持祁同伟,那么祁同伟在汉东的力量将真正达到一个令人窒息的高度。
这对于即将退休、希望平稳着陆的他而言,是福是祸还很难说。
毕竟局面失控,对谁都没好处。
吴春林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面前的资料里。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巨头之间明确站队、正面碰撞的时刻。
刘长林和祁同伟的联袂登场,无疑将会议的危险等级又提升了一级。
他打定主意,今天除非被点名,否则绝不主动开口,尤其是涉及人事议题。
刘士林少将坐得笔直,军人直觉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刘长林省长的态度转变,意味着汉东高层的权力平衡可能发生根本性偏移。
这对于驻地部队与地方的关系协调,也是一个新的变量。
他需要谨慎评估。
会议尚未进入正式议题,但每个人心中的算盘都已经拨得噼啪作响。
沙瑞金的急切,刘长林的淡然,祁同伟的沉默,钟盛国的忧虑,以及其他常委各异的反应,共同构成了暗流汹涌的权力对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沙瑞金身上,等待他宣布会议开始,拉开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常委会的序幕。
沙瑞金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目光尤其在刘长林和祁同伟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清了清嗓子。
用他那带着惯常权威感、但此刻隐约透着一丝紧绷的声音说道:“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今天的会议。”
他顿了一下,直接切入核心:“首先,讨论我们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提前退休的问题。”
“吴春林同志,”沙瑞金看向组织部长,“你是组织部长,干部情况你最熟悉,你来说一下季昌明同志的情况吧。”
被点名的吴春林心里一紧,但早有准备。
他连忙坐直身体,拿起面前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清了清嗓子:“好的,沙书记。”
“季昌明同志的情况是这样的,”吴春林翻开文件夹,“他本人近期多次向省委办公厅和组织部,乃至省委主要领导反映,认为自己年事渐高,精力不济,身体状态已难以胜任省检察院检察长这一工作任务繁重、责任重大的岗位。”
“基于对工作负责、对检察事业负责的态度,季昌明同志正式提交了辞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职务的申请,同时请求提前办理退休手续。”
他略微停顿,抬眼看了看沙瑞金,又迅速垂下目光,继续道:“组织部门接到申请后,按照程序与季昌明同志进行了谈话,了解其个人想法和身体状况。”
“季昌明同志态度坚决,去意已决,考虑到季昌明同志确实已接近退休年龄,且检察长岗位关键,工作强度大,从爱护干部、保证工作顺利交接的角度出发,我们认为,应当尊重季昌明同志的个人意愿。”
吴春林的话说得四平八稳,完全是从组织程序和个人健康角度出发,回避了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深层次原因。
“接下来,”吴春林翻过一页,“我简要向常委会汇报一下季昌明同志的主要工作履历和成绩,供各位常委同志在审议时参考。”
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春林平稳而略显枯燥的宣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