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沸腾了，宛如烧开的滚水。
一条鲤鱼成功化龙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顷刻间点燃了整个鱼群沉寂已久的血脉。
它都能成功！
那它们也一定能！
龙啊！
那可是翱翔九霄、威仪无匹的真龙！
那曾经低贱的鱼鳞，竟能蜕变为高贵的龙纹；那只能在海浪中挣扎的身躯，竟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
眼前这跃过龙门便可改天换地的无上机缘，是亘古未有的唯一机会。
剩下的鲤鱼，心头的野望被彻底点燃，化作不顾一切的疯狂。
“以命搏那一丝机缘，有何不可！”
鱼群的眼眸，尽数被狂热烧得赤红，仿佛眼珠里也翻涌着血色的浪涛。
它们争先恐后，用尽毕生的力气，将脆弱的身躯狠狠撞向那遥不可及的天堑——龙门。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道又一道银灰色的弧线决绝地射向天际。
然而，未能触及门庭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在触及那无形壁垒的瞬间，被天门蕴含的浩瀚伟力碾为齑粉，化作最细微的光尘，彻底湮灭无踪。
海面上，唯余跃起时激起的浪花白沫，不见半分血色与残骸，唯有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湮灭后焦灼的微尘气息。
百万之众，转瞬已有数十万生灵在这股无上威能下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然而，同类的瞬间湮灭非但未能冷却这沸腾的血液，反而如同泼入烈焰的滚油，将那份向死而生的斗意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一条，又一条，前赴后继，无休无止，义无反顾地扑向那象征终极梦想却也带来绝对毁灭的神圣之门。
绝望的光尘在龙门之下无声地累积，失败的印记被天门的力量彻底抹除。
终于，在这片由无数湮灭者意志铺就的、无形的绝望之路上，一道与众不同的赤红身影猛然挣脱了束缚。
它矫健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竟真个逆流而上，狠狠撞入了那道光影变幻的门户。
刹那间，天门轰鸣。
门楣上那些原本静止的、手持丝竹管弦的玉雕仙女，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灵动起来。
仙乐缥缈，如清泉流响，又如凤鸣九天，袅袅地萦绕在天地之间。
红光万丈中，一条鳞甲如火、矫健威严的赤龙破空而出。
它盘旋于九天之上，发出震彻寰宇的、宣告新生的嘹亮龙吟。
海面之下，幸存的鲤鱼们仰望着高天，眼中交织着无尽的羡慕与灼热的渴望。
那两条盘旋于天门之前，鳞爪飞扬、神威凛凛的真龙身影，是如此遥远，又如此耀眼。
它们……运气真好啊……
真……羡慕啊……
青色的龙影与赤红的龙影相互缠绕，在天门的光辉下巡游数圈，龙吟相和，神光熠熠。
随后，它们再无留恋，庞大的身躯带着撼动风云的威势，一同没入了那扇蕴藏着无限可能的天门深处。
“轰隆——”
天门，在那无数道渴望、不甘、绝望的目光注视下，沉重地、缓缓地，关上了那道隔绝凡尘与天界的门扉。
光华敛去，瑞气消散，最终，连同那巍峨的门户本身，也彻底隐没于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水依旧奔流。
剩下的鱼群，只能将最后一丝不甘咽下，默默调转方向，顺着退却的浪潮，逆着曾经冲锋的路径，沉入幽暗的深海，消失无踪。
海岸边，那些自始至终袖手旁观的修士们，眼见天门消逝，鱼群退去，也纷纷收回目光，如同退潮般，悄然无声地散去了。
钰铮铮的瞳孔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那扇即将闭合的天门缝隙，将门后那副景象烙入眼底。
哪里是什么仙家福地？分明是一张张因贪婪而扭曲、被虚伪包裹的狰狞嘴脸。
可怜的小鲤鱼啊！
它们燃烧尽每一寸血肉，搏命跃过那象征无上荣耀的龙门，最终等来的，竟是把自己变成别人餐盘里一道菜的命运。
钰铮铮清晰地看见，那两条刚刚还闪烁着新生光芒、兴高采烈冲入门内华光的小鱼。
它们眼中映照着门后世界那些神只的面容。
初时是何等的宝相庄严，慈悲和煦，仿佛要赐下无上福泽。
然而，就在天门轰然关闭的刹那，那层笼罩在神只身上的、惑人心魄的法术光华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片片剥落。
两条鲤鱼身上象征着真龙的威仪与神光瞬间黯淡、消散，如同被戳破的泡影。
它们惊恐地、无可挽回地变回了原形，两条在浩瀚神威下显得渺小无助、鳞片失去光泽的普通鲤鱼。
未及挣扎，一张泛着幽冷寒光的玄铁大网已兜头罩下，将它们死死困住。
网中，鲤鱼的鳃盖无力地翕张，鱼尾徒劳地拍打，透出一股彻骨的冰冷灰败。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神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入耳中：
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掂量着网中的鱼：“百万条鲤鱼，就跃上来这么两条废物？真是白费功夫！我们这么多张嘴，够塞牙缝么？”
另一个声音略显沙哑，透着认命的贪婪：“两条就两条吧，总比空手而归强。知足点。”
第三个声音轻快起来，带着讨论食材的随意：“我看，一条清蒸，取其鲜嫩；一条红烧，滋味浓郁。如何？”
第四个声音附和，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就这么办。好歹没白开一次天门。那些撞死在龙门上、化作飞灰的蠢鱼，精魂力量正好填补一下开启天门的神力损耗。喏，还富余了些驳杂的能量，谁要？”
先前沙哑的声音立刻接口：“给我！蚊子腿也是肉！”
第四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将一缕微弱的灰光弹出：“拿去吧。这些低贱鲤鱼榨出的力量，驳杂不堪，于我等神道修行裨益甚微。还是这下界芸芸众生，历经一世世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所积攒的气运……那才是真正的大补之物！”
第一个声音接口，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正是！快了……只待天帝陛下发动那轮回大阵，届时，下界六界，这一世所凝聚的磅礴气运，便会如天河倒灌，源源不绝地被抽取上来！彼时……”
第三个声音充满了热切的期待，接话道：“彼时，我们的神力将攀回绝巅，寿元亦将臻于下个纪元！真盼着那一天早日降临！”
沙哑的声音低沉应和：“是啊……”
他们交谈着，如同在讨论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宴，拎着那张困着绝望生灵的网，身影渐渐远去。
网中的鲤鱼，那彻骨的寒意已不再仅仅侵蚀鳞甲与血肉，更如同无形的冰棱，一寸寸刺穿、冻结了灵魂最深处。
它们躯壳上弥漫开的灰败之色，浓重得如同泼洒的死灰，不再是生命将息的黯淡，而是生机被彻底抽离、碾碎后残留的、凝固的绝望印痕。
这冰冷的印痕，便是它们存在之火彻底熄灭前，最确凿、最残忍的预告。
随之而来的，是心，那颗刚刚还在为化龙而狂跳、此刻却已认清宿命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拽入无底的、冰封的深渊。与之同时，一股源自灵魂战栗的、带着剧毒般绝望的寒意，并非从体外侵入，而是自脊椎骨缝里猛然炸裂、疯狂窜起，瞬间攫住了它们的全部感知。
它们……它们所仰望、所献祭生命去追寻的……哪里是什么悲悯众生、泽被万物的神？
分明是一群披着华美绝伦、圣光流转的璀璨神袍，袍服之下却早已被最污秽、最贪婪、最纯粹的真邪恶彻底浸透、直至每一缕神性纤维都流淌着腐臭恶意的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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