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众人乘坐的大船破开碧波,抵达了辽阔东海。
水之清立于船首,一袭浅蓝渐变的长裙,自裙摆处晕染开深海般的幽邃,衣袂无风自动,恍若与海浪同频。
她足尖轻点,便如履平地般缓缓踏上涌动的海面。
阳光慷慨地倾泻而下,将她那头标志性的火红大波浪发丝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淡金辉芒。
她的出现,仿佛带着无形的韵律,连四周喧嚣的海浪都奇异地温顺下来,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比最寒冷的极地冰川更澄澈,此刻正毫无波澜地投向船上的姜泠月。
她的声音清冽,如同碎冰相击,在海风中清晰地传开:“变回鲛人模样。”
姜泠月没有丝毫犹豫,应声轻巧地自船舷跃入碧海。
水花微溅,旋即被温柔的海水吞没。
三息之后,荡漾的水波间重新映出她的面容。
人类的伪装已尽数褪去,属于深海的、惊心动魄的真容展露无遗。
湿透的淡蓝色长发如同浸满月华的海藻,丝丝缕缕紧贴着她光洁如玉的肩颈与脊背,流淌着莹润水光。
那双眸子已化作最为纯净的水蓝色,澄澈得仿佛能窥见整个海洋的奥秘,眼尾悄然蔓延开几片细小的银蓝色鳞纹,宛若精心描绘的花钿,为她柔美的脸庞平添一抹妖异的魅惑。
最奇特的莫过于那双双耳,它们化作了一对半透明的耳鳍,薄如初凝的冰片,又似精巧的蝉翼。
鳍的边缘闪烁着幽蓝剔透的宝石光泽,内里却全然透明,随着她细微的吐纳,在水波的轻抚下微微翕动,宛如两片活着的、会呼吸的水晶艺术品。
水之清的目光掠过她蜕变后的模样,神情依旧淡漠。
她优雅地抬起手,动作带着无可挑剔的矜贵,于虚空中轻轻一探。
空间仿佛泛起微澜,一把通体如深海凝结、流淌着温润光泽的蓝玉琵琶便被她稳稳抱入怀中。
她指尖虚按琴弦,冰蓝的眸子锁住海水中的人影,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接下来,看你的造化了。”
姜泠月深吸一口气,那双蕴藏海洋秘密的蓝眸中,温婉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她清晰地回应:“是。”
话音未落,一个灵巧的翻身,便如真正的游鱼般,义无反顾地向着幽暗的深海潜去。
水之清缓缓阖上了眼帘。
当她再度睁开双眸时,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骤然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那并非凡俗的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足以冻结时空的凛冽。
船上的沈淼淼骤然感到脸上一片冰凉。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拂,指尖触到的竟是一片晶莹的六角冰晶,不,不是雪。
她抬眼望去,只见点点冰屑正凭空凝结、飘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这是水前辈磅礴灵力凝成的具象。
更为惊人的变化在海面发生。
水之清足下那原本荡漾的海水,瞬间失去了流动的活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硬化,化作一片光滑如镜的坚冰。
这冰封的领域并非静止,而是带着令人心悸的速度,如同活物般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侵蚀,目标直指姜泠月消失的方向。
“琤——”
一声清越空灵的琵琶弦音,自水之清指尖流泻而出。
随着这声弦动,沈淼淼清晰地看见,那急速冻结的厚重冰层之下,深邃的海水中,骤然荡漾开一圈圈巨大的、盈润着淡蓝灵光的波纹。
光波无声地扩散,覆盖了广袤的海域,仿佛为这冰封的舞台铺开了无形的结界。
深海之中,姜泠月感知到身后迫近的恐怖寒意,奋力摆动腰肢,将速度催发到极致。
然而,那冰封之势更快。它像是拥有意志的寒流,无视海水的阻力,眨眼间便追至她的身后。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那寒意直透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一同冻结。
姜泠月本能地蜷缩起身体,试图留住最后一丝暖意。
但这冰太过霸道,几乎是瞬间,坚硬的冰晶便攀附上她的肌肤、发梢、耳鳍,将她定格在海水中,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这恐怖的寒冰并未止步于肉体。水之清那强横无匹的冰寒意志,如最锋利的冰锥,蛮横地刺破了姜泠月的神识壁垒,闯入她意识的最深处——那一片蔚蓝澄澈的神识之海。
这里是她灵魂的港湾,有细软如银的白沙滩温柔环抱,有历经风浪却岿然不动的黑色礁石,有规律起伏、低吟浅唱的温柔潮汐……
然而此刻,这宁静的蓝被纯粹的白所取代。
那来自外界的、带着绝对零度气息的寒冰,正一寸寸、一尺尺地冻结这蔚蓝的海洋。
海水凝固,浪花定格,沙滩覆盖上厚厚的霜雪,礁石披挂上尖锐的冰棱。
冻结的速度快得令人绝望,冰锋所向披靡,直指神识海最核心的所在。
在那片神识海的中心,在即将被彻底冰封的最后一方小小水域里,一尾通体晶莹、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小鱼,正惊恐而绝望地疯狂游弋。
它甩动着小小的尾鳍,在那片越来越小的、仅存的温热海水里徒劳地打着转,拼命躲避着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散发着致命寒气的冰壁。
每一次甩尾都激起微小的涟漪,那是它不屈的挣扎,也是这片意识之海最后的脉动
但小鱼的游动是那般徒劳,每一次甩尾都显得滞重而微弱。
它搅起的细小涟漪,还来不及扩散,便被冻结成冰面上静止的纹路。
那极致的寒冰冷酷无情,没有丝毫迟疑,如同最严苛的法则,一寸寸地吞噬着它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温暖水域。
最终,连那点微澜也彻底凝固。冰,彻底封冻了姜泠月神识海里的一切,蔚蓝的海水、柔软的沙滩、沉默的礁石、永恒的潮汐……
整个意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纯粹的白。
与此同时,海面之上。
水之清纤长冰冷的手指,开始在那把蓝玉琵琶的弦上拂动、挑捻。
琮琤——清越空灵的乐音如碎玉落盘,又如凝结的冰泉骤然滴落深潭,一圈圈无形的音波荡漾开来,穿透空气与海风。
这乐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奇异魔力,船上的众人只觉得心神一荡,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那曲调似乎蕴含着某种古老而磅礴的韵律,让人脑中空白,只剩下纯粹的听觉享受,脸上纷纷浮现出如痴如醉、恍惚迷离的神色。
他们的目光,或茫然或惊叹,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被彻底冰封的海域,投向冰层深处那个凝固的、美丽而脆弱的身影,那被困在永恒寒冬里的姜泠月。
神识海的核心,那绝对死寂的、凝固的冰晶中心。
那尾被完全冻结在寒冰之中的蓝色小鱼,本该与这冰封世界一同陷入永恒的沉寂。
然而,那穿透了现实与意识壁垒的琵琶声,如同最细微却最坚韧的暖流,竟丝丝缕缕地渗入这片绝对零度的领域,清晰地回荡在它僵死的意识里。
这乐音,是绝境中唯一的外来之物,是唤醒沉寂灵魂的钥匙。
小鱼那凝固在冰晶之中的、几乎熄灭的生命微光,猛地一颤。
它那被冰晶完全包裹、动弹不得的细小身躯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点燃了。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名为不屈的力量在奔涌,它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那透明的、薄如蝉翼的尾鳍在坚硬的冰中剧烈震颤,仿佛要崩裂开来;细小的胸鳍拼命地向前划动,即使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来被冰棱切割般的剧痛。
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这嵌入骨髓的冰冷枷锁,哪怕只能挣裂一丝缝隙,冰晶内部,因为它这不顾一切的挣扎,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那是意志在与绝对的力量抗衡所留下的悲壮印记。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