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宫宴厅的欢声笑语似潮水般涨了又落,终归于岑寂。
那厢殿宇的暖光与喧腾,仿佛隔着万里重洋,丝毫未能穿透此处深海独有的、渗入骨髓的幽冷。
偌大的寝殿空旷得令人心悸,唯有水流缓慢拂过千年珊瑚柱的絮语。
巨大的万年珍珠蚌无声地敞开着,内里铺陈着最柔软的鲛绡。
扶光静静蜷卧其中,月光般皎洁的蓝色鱼尾无力地垂落在莹白的蚌壳边缘,鳞片在幽暗的水光里,泛着寂寥的微芒。
两颗本源鲛珠,悬浮在他眼前不足三尺的静水之中。
一颗是温柔的樱粉,流转着春日珊瑚初绽的生机;另一颗是深邃的堇紫,沉淀着午夜幽渊的秘语。
它们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光晕,像两盏永不熄灭的微灯,是父皇与母后在这世间仅存的、触手可温的印记。
这唯一能触及的过往,是谁递到他冰凉掌心?
是青衣。
青衣将他从破碎的深渊中救起,又在被师尊带离前,俯身将两颗温润的珠子轻轻放入他稚嫩的掌心。
她蹲下身,清冷如霜月的面容漾开一丝罕见的柔色,那嗓音似冰泉滴落玉石,一字一句敲入他懵懂的心底:“好好珍惜……待时机到了,自会有惊喜。”
小小的扶光不解惊喜为何物,却将掌心的暖意与话语的郑重烙入神魂。
在无数个独对幽暗的漫漫长夜,他虔诚地托起鲛珠,任那微光在眸中摇曳,这期待曾如深海里一豆孤萤,微弱却执着地照亮了少年的岁月。
此刻,珠光依旧温柔地流淌,映着他已长开的容颜,褪去稚气,雕琢出惊心动魄的精致,却也更添几分冰雪般的清绝。
他终于知晓了那光芒的根源,此乃父皇母后遗落人间唯一的印记。
这……便是青衣当年许诺的惊喜么?
扶光的指尖,轻轻点向那枚流转着梦幻光泽的粉色鲛珠。
就在相触的刹那——
嗡!
两枚鲛珠,粉与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骤然绞紧,猛地一震,随即以彼此为核心,开始疯狂地旋舞。
起初尚能分辨轨迹,转眼便化作两道纠缠不休的流光漩涡,速度之快,只在视野里留下灼目的残影。
它们周身的光芒不再是温和的逸散,而是如同燃烧般急剧膨胀、喷薄,粉与紫的辉光激烈交融、撕扯,最终熔炼成一片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粹而暴烈的粉紫色光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纤毫毕现,又刺目欲盲。
扶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指尖直冲灵台,眼前瞬间雪白一片,继而剧痛袭来,仿佛有千万根纤细的芒刺扎入眼帘。
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感觉那光芒已非视觉所能捕捉的虚影,而是化作了实质的、粘稠的液态之火,带着灼热又冰冷的奇异触感,顺着他抬起的手臂,如同拥有生命的粉紫色潮汐,汹涌漫卷而上。
刹那间,那光潮便已将他彻底吞没,形成一个巨大、跃动、半透明的光茧。
光芒骤敛。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灭,那吞没一切的粉紫色光茧骤然坍缩、湮灭,原地空空如也。
扶光的身影,连同他最后一丝气息,已彻底从水晶宫中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那两枚鲛珠,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光芒黯淡下去,悬浮在半空中,犹自依偎着缓缓旋转,划出无声而疲惫的圆弧。
水晶宫幽邃的回廊深处,浓重的阴影如墨般浸染着冰晶廊柱。
钰铮铮慵懒地倚在沁凉的柱身上,惊世容颜在昏暗中流转着月华般的微光,长睫低垂似栖蝶,仿佛连这片死寂的深海都要为这份艳色屏息。
就在扶光身形消逝、光华湮灭的同一刹那。
她倏然睁眼。
半阖的美眸中烟波尽散,两道锐利的寒芒如出鞘冰刃,瞬间刺破迷离倦意。
那蕴着勾魂摄魄之力的瞳孔深处,清晰倒映出远方寝殿里爆裂又骤熄的粉紫光潮,更在灵魂深处轰鸣着枷锁崩断的巨响。
那是通往禁忌之地的门扉洞开,是沉寂万古的海神传承,终于被引燃了第一缕星火。
她缓缓直起倚靠的身姿,那惊心动魄的艳色在阴影中流转,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仪。
纤纤玉指仿佛无意识地拂过垂落肩头的一缕青丝。
万千心绪在胸腔里翻搅成涡,最终化作无声却足以碾碎礁石的骇浪:
青衣啊…你为他修补那支离破碎的神格碎片…是你…呕心沥血,为他铺就这条登神之路…你,当真是用心良苦了…
目光穿透重重水晶壁垒钉死在虚空某处。
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上最后一丝慵懒被彻底剥离,唯余深海寒渊般的凛冽,连珠光都在她颊边畏惧地黯淡。
殷红唇瓣无声开合,碾碎寂静:
“该我们……屠龙了。”
……
翌日,惊闻太子殿下扶光失踪的消息,姜泠月周身温婉娴静的气质瞬间冰封瓦解。
她那水冰极品灵根的浩瀚威能几乎不受控地激荡开来,殿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霜花,平静的南海深处暗流汹涌,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吞没一切的怒涛狂澜。
素手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昭示着其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怒。
直到钰铮铮告知“扶光已入传承”,那濒临爆发的恐怖灵压才如退潮般缓缓收敛,化作眼底深处沉淀的、化不开的忧色。
冰霜消融,但那份因殿下安危而起的刺骨寒意,已刻入骨髓。
心绪稍缓,姜泠月步履如冰梭,瞬息掠至太子殿下的寝宫之外。
殿门前早已被忧心忡忡的族人围得水泄不通,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低语汇成的声浪里是挥之不去的恐惧阴影。
他们都在害怕,害怕殿下,会如同多年前那次一样,再次消失无踪。
那样的代价,是倾尽南海也承受不起的锥心之痛。
当姜泠月清冷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躁动的人群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瞬间安静下来,带着敬畏与期盼,如潮水般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她步履沉稳走过,那份因太子殿下失踪而激发的、源自水冰灵根深处的凛冽威仪,仿佛冻结了空气,却奇迹般地抚平了众人心头的慌乱。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扑面而来,仿佛连时间都在此被冰封。
宏伟的宫殿空旷得只剩下回响,唯有殿心那对流转着深邃幽蓝光华的鲛珠,在虚空中兀自缓慢旋转,吞吐着微弱而恒久的光晕,是这片凝固空间中唯一的生机。
姜泠月凝神屏息,将自身水冰灵根的感知力提升至极致,神念如无形的寒潮,寸寸扫过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属于太子殿下扶光那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竟如同被最纯粹的玄冰彻底封存、抹去,寻不到半分痕迹。
她纤长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空气,最终停留在旋转的鲛珠旁,感受着那微弱却坚韧的灵力脉动。
既然铮铮姐断言殿下进入了传承……
姜泠月眸底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消散,被冰魄般的决绝所取代。
唯有那与世隔绝、玄奥莫测的传承之地,方能解释这气息的彻底消弭。
没有丝毫迟疑,姜泠月霍然转身。
那份因太子殿下安危而起的、冻结灵魂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甚至比之前更甚,殿内温度急剧下降,地面悄然覆上一层薄霜。
她声音清冽如万载寒泉,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瞬间点出数名气息最为雄浑的鲛人强者:“尔等听令!自此即刻起,轮番值守此殿,昼夜不息,不得擅离半步!”
话音未落,她双手已然抬起,十指翻飞如穿花拂柳,引动体内磅礴浩瀚的水冰灵力。
精纯的幽蓝灵力与森白寒气交织喷薄,在空中迅速勾勒出繁复到极致、闪烁着致命寒芒的玄奥符文。
符文落下,无声无息地融入宫殿的基石、梁柱与穹顶,刹那间,一个肉眼难以捕捉、却散发着绝对零度般恐怖杀意的守护大阵豁然成型。
阵纹流转间,隐有冰晶折射的冷光与深海水压般的禁锢之力弥漫开来。
“此阵已启,”姜泠月立于阵眼核心,周身寒气缭绕,目光如两柄淬炼于亘古玄冰中的利刃,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族人,那视线仿佛穿透了殿宇壁垒,锁定了所有潜在的威胁,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蕴含着冻结血脉的森然,“非我鲛人皇族血脉者,擅入此界——立毙当场,神魂俱灭!”
当年那场令整个南海泣血、让所有鲛人痛入骨髓的惨剧,绝不能再重演。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那张因水冰灵力激荡而显得愈发清绝、也愈发冰冷肃杀的容颜。
门外,只余下肃然挺立、如临大敌的守卫,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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